今秦王手中的纸尚少,尚可严控其流向;然待他日纸产日增、广为天下……”
见众弟子若有所思的样子,伏生止住话音,转而开始启发弟子们思考:“你们有什么想法?”
弟子们思索片刻,一个接一个开始发言。
“我觉得等纸的产量增大,可以寻机用纸来记录我们儒家的典籍。”
“秦王岂无监查之术?秦律甚是严苛。”
“不、不对,秦王根本不需要知道每一张纸的内容!”
一个弟子忽然惊呼,神色变得难看起来,“秦王但需下令,凡聚众刊录、流布四方者,皆须经由朝廷所立之途。”
“至于私语暗书、零星异说,纵有微言……”
他顿了顿,终究是摇了摇头,笃定道,“难合众为势、流布成俗。
此等细琐之患于秦王几近无伤,根本不足为虑!”
“那——要是有人说学问贵在精微,岂能速成泛滥?或者……廉价易得使学问轻贱呢?”
“必有出身富室的士人持此论!”
一个穿着简朴的弟子怒声,“实乃不容布衣黔首耳!”
“哼,他们是怕被夺走权柄,但他们不可能阻挡天下人。”
“对,我辈在此,必将践行先贤有教无类的宏愿,立人达人!”
……
伏生含笑听着弟子们热切讨论,一直等声音渐落才开口道:“诸位所言各有可取之处,甚善!
吾道不孤。”
众弟子眼神亮亮的,却见先生的眼神逐渐晦涩:“但,你们还年轻,你们未曾见过道统之争的可怕……”
伏生目光投向远处的秦宫,手指摩挲着书册的封面,缓缓开口。
“昔日商鞅入秦,使得法家一跃成为秦国的显学,农家、兵家也迅速适应,墨家亦是分流出了一支,加入秦国的战车。
道家其术被法家取用,其人或隐或默,早已失了声音。
几大学派里,唯有我儒家与法家最不相合,在秦国被打压得最为厉害。”
伏生停了一会儿,等待弟子们跟上思路。
此刻,一向精神矍铄的伏生眉眼间尽是疲惫,竟似一瞬间老了十岁。
旧友已经明白过来,神色陡然震动:“伏兄,你……!
?”
伏生伤感地冲他摇头,继续说道:
“现在秦王手里有利器,法家定会趁势凌越各学派,而农家但务耕稼,兵家专于战阵,义理不深,不足为道。
秦墨推崇的又是其辈之术,利及天下,技之所在,义之所在。
纸张书册契合其利民济世之道,秦墨非但不会忤逆秦王,反而会竭力精进此物。”
伏生微微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拂去书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变得深邃而辽远。
“今纸尚不敷所用,秦王暂受其限。
他日若以纸为器,引导诸子、分化各派……甚至驯化天下学说呢?”
旧友脸色骤然一变:“你是说,秦王会要挟我们用其他知识——赎买?”
伏生扯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秦王有恃无恐,根本无需要挟。
从秦王光明正大地把《秦律》分发开始,我们就必须顺着他想要的方向走,这是阳谋。”
一个弟子发出惊呼:“不!
秦王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