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已经明白了王翦的意思。
老将军这二连问,又是强调地广,又是说将勇,不就是让王上得出结论——地这么大,将这么猛,那剩下的兵肯定还很多嘛。
这说来说,去还是在说他李信在逞勇自大,兵力不足!
“王将军多虑了!”
李信草草拱手一礼,满脸不赞同地反驳,“楚军连战皆北,不过散卒乱民。
项燕之流,何足道哉?”
王翦却不看李信,只盯着地图,语气变得凝重。
“楚地深阔,非如中原四战之地。
大军若入楚境,如石子投湖,散而不见。
二十万人,若分兵则势弱,若合兵则顾此失彼。”
老将军说着收回看地图的视线,神色愈发肃然。
他上前一步,抬首望向秦王,一字一句沉声道:“楚人若坚壁清野,诱我深入,待我师老兵疲,断我粮道,则危矣。”
嬴政眉头微皱,沉声开口:“那依王将军之见?”
王翦斩钉截铁地回答:“非六十万人不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六十万足以抽尽秦国的精锐青壮。
别的不说,单论大军长期远征粮草难继、后方空虚这一条,便足以让朝野上下寝食难安。
李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切张口,语气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轻蔑:“老将军未免太过谨慎!
昔日武安君破楚,水灌鄢城,也不过数万之众啊!”
王翦看向骄傲的小将军,眼底是隐含的忧虑:“李将军所言乃是奇袭破城。
楚地辽阔,山川险阻,且楚人向来刚烈,轻兵深入,恐难持久。
以六十万大军压境,方可万全。”
听到王翦几番劝阻,嬴政脸上笑容逐渐敛去了。
此时嬴政已经成功推平韩、赵、魏三国,顺利得有如神助。
一统天下的伟业近在眼前,而嬴政此时也不过三十多岁,正值身心的鼎盛时期,满心满眼都是至高的权柄,盯着剩下的三个国家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拜托,寡人马上就要起飞了!
现在的嬴政只想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步伐,迅速达成“六王毕、四海一”
的成就,谁知王翦竟然兜头泼来一盆冷水!
这时还是讲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王翦所言“六十万兵力”
基本是在要求君王将举国之兵全权交予他,虽然嬴政仍然相信王翦的忠诚,但这种体量的粮草辎重已非单纯的兵力调动,而是要将秦国的全部家底一并托付的。
上头的赢傲天被“哗啦”
一下浇了个透心凉。
嬴政垂眼,仔细端详着面前的王翦——须发如雪、满面沧桑的垂暮老将。
嬴政移开视线,看向一旁年轻的李信——英气逼人,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嬴政逐渐下定决心。
六十万!
打个楚国而已,至于吗?况且这不是有二十万的方案嘛!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中,嬴政面色不悦地开口:“将军征战一生,如今反倒畏楚如虎?”
嬴政看着王翦的眼神中带了一丝失望,摇了摇头:“王将军老了,胆子也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