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微微侧身,露出后面的织机:“女儿在织布。”
“呃、”
吕公从喉咙里冲出一个酒嗝,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善。
昨日……前日?命你去择陪嫁之布,莫非不合心意?若不如意,自织亦可!”
他声音逐渐变得高亢,语气越发自得,晃了晃脑袋:“让刘季看看,我吕公之女,勤朴持家,自有风范!”
吕雉垂下眼,面色一如既往地柔顺:
“阿父,女儿是三日前去大市择布。”
吕公醉意迷蒙的眼睛里浮上一缕疑惑:“呃?”
吕雉抬起头,看到阿父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好似拂落微不足道的灰尘。
吕雉手心渐渐攥紧,张口欲言。
“我——”
“哼!”
一声冷哼骤然响起,带着酒后的燥热与亢奋,狠狠掐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吕雉鼻尖猛地一酸。
她还没来得及压下心底的涩意,就听见身侧的阿父已经扬着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朝着周遭大声喊了起来:
“孰不曰刘季此子,何其有福!
我固知之……”
说话间,吕雉便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扫过——阿父正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感顿时攫住了她,吕雉猛地仰起头,直直撞进阿父的眼里。
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却在里面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
吕公像是忽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浊气从那大嘴里冒出来,四处喷涌。
“刘季面相不凡,他日必当大贵。
得嫁此人,乃你的造化,且安心织布便是……”
寒意顺着吕雉的脚底,一点点往上爬,漫遍全身。
她唇边柔顺的笑意逐渐变淡,最后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一阵风呼啸着钻入门中,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勾勒出笔直的脊背。
吕公打了个寒颤,砸了咂嘴,遗憾地对发言做了一个收尾:
“……你安分嫁给刘季,才能保咱们吕家在沛县立足。”
他半趔趄着转了个身,摇摇晃晃地去倒水喝了。
吕雉听到了最后一句嘟哝。
“哈——面相不凡,我有一好女,可相配!”
一瞬间,撕心裂肺的怒火直接冲到了吕雉的头顶,烧得她神志不清,周遭的嘈杂全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叫嚣着,清晰得盖过了所有声响。
——我要离开这里!
吕雉再也顾不上维持半分柔顺,也顾不上眼底未干的水汽,她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墙角挂着的蓑衣,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丝砸在吕雉的身上,她沿着狭窄的巷道疾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中微凉的空气,像是要把方才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懑全都吐出来,一直到彻底看不见宅院才逐渐放慢脚步。
风忽然裹着秋雨,呜呜咽咽地掠过巷道。
吕雉感觉凉意顺着衣缝钻进了骨子里,所有被深深埋在心底的回忆,此刻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那些曾经以为磨平的小刺再次生长了出来,扎得她鲜血淋漓。
冰凉的雨灌进吕雉的袖口,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冷,她听说阿父在给两位兄长讲书,高兴地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阿父说“你们若能有娥姁半分勤勉便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