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兰王国的黎明向来是属于罗森塔尔家族的。
当王都的钟楼敲响第一声晨祷,淡金色的光会先落在公爵府邸乳白色的尖顶上,再沿着彩绘玻璃滑入庭院那片百年蔷薇园。
那是艾莉希雅·冯·罗森塔尔十九年人生里唯一熟悉的世界。
铂金淡粉色的长卷发是王都贵妇们争相模仿的色泽,冰蓝色的眼眸被宫廷诗人誉为封存在极地湖面的星光,她在蕾丝与丝缎堆叠的礼服中长大,举手投足皆是教科书级别的贵族礼仪,每一次转身都能让大厅的烛光为她摇曳。
然而那个清晨,没有光。
沉重的撞门声撕裂了蔷薇园的寂静。
穿着银白铠甲的教廷审判骑士手持加盖荆棘印章的查封令,如潮水般涌入府邸。
管家被按倒在地,老女仆的尖叫卡在喉咙里,父亲书房里成排的星辉咒器被粗暴地扫进封印箱,羊皮卷轴散落一地,墨水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
艾莉希雅只穿着睡裙,外头胡乱披了一件珍珠白的晨褛,赤足站在二楼回廊,俯视着楼下的一切。
她的铂金长卷发还带着昨夜蔷薇精油的余香,却在寒气中微微颤抖。
【艾莉希雅·冯·罗森塔尔,奉圣罗兰教廷与王国财政院联合谕令,罗森塔尔公爵涉嫌私通兽人帝国、叛国通敌,证据确凿。家族全部财产即刻查封,爵位冻结,债务由直系血亲承担。】为首的审判官声音冰冷,不带任何对昔日第一公爵家族的敬意。
他展开那卷长长的债务清单,上头的数字多到让艾莉希雅眼前发黑。
【公爵本人已收押候审。至于你,小姐,你就是最后的抵押品。】
抵押品三个字,像是一枚烧红的针,刺进她向来高傲的脊骨。
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
从小被教导的礼仪让她即使在崩溃边缘,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她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对方,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贵族特有的轻蔑。
【你们凭什么认定父亲叛国?罗森塔尔家族七代为王国镇守星辉边境,流过的血足以染红整条圣河。就凭几封伪造的信件?】
审判官没有回答,只是挥手。
两名身形粗壮的债权代理人走上前,他们不是贵族,也不是骑士,而是黑曜城在王都的掮客,身上混杂着皮革、烟草与劣质香水的气味。
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手腕,那股蛮力让她白皙的肌肤瞬间泛红。
【公爵小姐,礼仪就留到黑曜城去用吧。那里的人可不吃这一套,他们只认新鲜的货色,越是高傲,价钱越高。】
艾莉希雅奋力挣扎,珍珠晨褛的系带被扯开,露出底下单薄的丝质睡裙与纤细的锁骨。
她雪白的肩头在寒冷的空气中暴露,激起一阵粗鄙的低笑。
她最引以为傲的自尊在这一刻被践踏成泥,却也让她体内某种属于罗森塔尔血脉的倔强被彻底点燃。
她抬起下腭,即使泪光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依然不肯让它掉落。
【放开我!你们这些野蛮人!我即使是死,也不会成为商品!】
回应她的,是一块浸过药水的布巾,牢牢捂住了她的口鼻。
甜腻而刺鼻的气味涌入肺叶,艾莉希雅的视线迅速模糊,铂金淡粉色的卷发在挣扎中散开,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庭院里那片被骑士靴践踏得七零八落的蔷薇,花瓣被踩进泥泞,再也分不清颜色。
再次醒来时,世界已经颠倒。
她发现自己被关在一辆加厚的囚车里,手腕被镣铐锁在身前,镣铐内侧垫着一层薄薄的丝绒,却依然磨得她细嫩的肌肤生疼。
车厢没有窗,只有一道细细的铁栅栏透进微弱的光线,外头是连绵不绝的荒原风声与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
她身上的珍珠晨褛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糙的灰色麻衣,勉强遮住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却遮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破碎感交织的气息。
马车颠簸,她的长卷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颊边,冰蓝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押送者是两个沉默的兽人混血,他们对她的啜泣与质问充耳不闻,只在经过边境检查站时,用鞭柄敲了敲笼子,示意她安分。
越往北走,空气越是干燥灼热,植被从肥沃的绿意变成枯黄的荆棘,最后只剩下裸露的玄武岩与冲天的火山灰。
阳光在这里变得毒辣,却照不进道路尽头那座深深嵌在大地裂缝中的城市。
黑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