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下台阶,只一眼,便瞥见抱臂坐在车中的小姑娘。
月芙双臂紧绷,下巴微微扬起,唇瓣更是绷得牢牢的。她的脚边,蹲坐着一只黑狗崽,学着主人的姿态挺胸抬头,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谢桢光是看着,眸色便止不住柔和,嘴角,更是微微扬起。
如是片刻功夫,他骤然回神,闭了闭眼,朝月芙的方向走去。
在少女期盼的目光下,谢桢扬唇,冲着自己的妹妹温和一笑,与她错开位置,继续向后。
“哥哥?”月芙未曾料到,谢桢竟不按套路出牌,一下子有些发懵。
她匆匆从车與内钻出,走得太急,险些一脚踏空跌下去。
妹妹的声音响起的瞬间,谢桢停下脚步。
他的眸中掠过一抹恍惚,迅速消散成一片轻缓的流水。迎着晨光,谢桢回首,与月芙四目相对。
细风吹动他鹤氅下摆,也拂过他鬓边碎发,谢桢站在明暗的交界处,半边身子站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半边身子藏进了马车皂青色棚顶的阴影中,整个人显得愈发疏离,又愈发温柔。
“阿芙。”他轻声唤,带着几分月芙熟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无奈,“怎么了?”
月芙心中的那点气焰,一下子就被哥哥关怀备至的态度浇灭了。
她瘪了瘪嘴,小声抱怨:“你,你怎么也不和我打招呼。”
谢桢笑道:“我以为,与阿芙点头答礼,已经算作答礼。”
月芙:“这算什么啊?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降级到点头之交了吗?”
谢桢藏在袖口深处的指尖,不着痕迹地颤了颤,弯唇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只是你我皆已成年,出门在外,需得注意分寸,故而不曾过于亲昵。”
他的语气真挚,但自始至终,月芙始终垮了个小脸,完全没有被哄到。
谢桢知道,他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可他的回避,他的望而却步,早就在月芙眼中,被无限放大。
谢桢背手在后,用力握紧拳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几步,扶住车辕。
仰头,对上少女的视线,流露几分清浅的笑意。
“晨安,阿芙。”谢桢道。
伴着耳廓染上一缕红痕,藏在背后的手,握拳的动作愈发用力,手背上,条条蓝色青筋暴起。
谢桢克制着逃跑的冲动,也克制着疯狂跳动,恨不得激起千层滚烫热浪的心脏。
他不想这么做。
他不该这么做。
他必须这么做。
在把月芙名正言顺,且在月芙不反对的情况下把她送走前,谢桢必须要尽可能扮演与过去自己无二的哥哥。
不然,阿芙会难过,会觉得,自己亲和的兄长为什么突然变了,不再爱她,不再接受她。
谢桢不想让月芙难过,故而狠下心,又一次在双方都无比清醒时靠近月芙。
心中的噪点,却完全无法平息。仿佛滚烫的油锅忽然被泼上一盆烈酒,噼里啪啦,汹涌呼啸,咆哮着,尖叫着。
太近了。
他离这位与他非亲非故的女郎,太近了。
如今的情形,与仗着月芙年少无知,暗度陈仓,无媒苟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