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团从垂花门小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三十六七的模样,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腰间系着银鱼袋,此人恰是镇妖司巡察使周献。
周献入庭站定,长揖一礼,肃声道,“少卿,城南梧桐坊出了一桩案子,一片荒废的芭蕉林里连日以来失踪了好几个人,都是年轻男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理寺与刑部查了近一个月,毫无头绪,疑心是有妖邪作祟。下官不敢耽搁,只好来叨扰少卿。”
嵇渊脸上没什么变化。
周献比嵇渊要年长,但每次遇到嵇渊的时候,或多或少有点胆寒,总有一种后辈面见长辈的感觉。
芭蕉林失踪案原是大理寺在负责,但一直没有告破,嵇渊在养病,原本不好叨扰,但上面的人一直在给压力,周献只好硬着头皮上门。
递上卷宗时,他的手心里已沁了一层薄汗。早在三日前,上峰还亲自登门,请嵇渊去东海捉鲛人,嵇渊以“余邪未清,恐难负所托,有误君前”一句话婉约相拒。
这位少卿来自长留第一宗——释天剑宗,清冷克己出了名,从不沾朝争的浑水,太子也好、七皇子党也罢,他向来不依附。周献心中叫苦,此番若再被拒,他这巡察使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过了约莫一息的工夫,周献看到一截苍白修长的手从广袍里伸出,把卷宗接了过去。
周献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
为了照顾嵇渊的眼疾,镇妖司所有卷宗一式两份,一份写有文字,一份刻有盲文,方便嵇渊翻阅。
另一端青团收拾小几上书卷,发现托盘上的包子少了几个,只当是师父趁他不在的时候吃了。拾掇完,便听师父道:“青团,带上家伙。”
这就是要出门勘案的意思了。
青团速去书房取剑,又取来了一件鹤绒大氅,躬自披在师父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
周献赶忙道:“少卿,马车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临出门前,嵇渊想起庭院里还有一只漏网之鱼,不过,这不过一只灵力浅薄的小妖罢了,并不值得放在心上,破完案再处置也不迟。
思及此,嵇渊道:“有一些案情细节尚需问周巡察使。”
周献应了一声,恭恭敬敬跟在嵇渊身侧,一路汇报案情细节。
梵淞躲在月亮门背后,大气都不敢出,好在郎君没有她这个方向看。隔着有些远,她听不到他与客人具体在交谈些什么,他们交谈了一会儿,随后离开了院子。
人影消失后,梵淞适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上还多了一个荷包,是她刚刚趁郎君分神时从他身上顺来的。
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六七锭纹银,还有一串钥匙。
郎君果然是个有钱人!
梵淞虽然不知道陆上的货币具体是怎么换算的,但也知道,银子很值钱。
还有这一串钥匙,应该开库房的吧?
梵淞的嘴角勾了起来,发财的快乐很快冲淡了郎君所带来的恐惧。
荷包的背面还绣有两个汉字,应该是郎君的名字。梵淞看了一眼,都不认识,谢翊之以前教过她汉字,但没教过这么复杂的。
眼下,不知是不是离开东海太久了,梵淞尚未走几步便感到有些缺氧,双腿的皮肤上也逐渐长回了鳞片。
她意识到不妙,去库房的计划只能延后了,目前必须先回到东海去。
梵淞揣着荷包,一路甩着尾鳍奔回厨房,翻进水缸。
数个时辰前她就是从东海传到这里的,按理来说,只要找对地方,应该也能传回去。
梵淞在缸底摸索着,触摸到了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时,指尖倏然一麻,紧接着,水缸里的水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个漩涡将她整条鱼吞了进去。
梵淞跌入软凉的海水里,再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珊瑚园的后院里,周围是熟悉的珊瑚丛和细碎的白沙。
梵淞快活地游荡两圈,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