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治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隽,举止温文,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对上恭敬,对□□恤,在镇妖司里人缘极好。与嵇渊的冷淡寡言不同,骆治走到哪里都是一团和气,连廊下洒扫的老吏都受过他的关照。
骆治正低头翻阅一份卷宗,抬起头,看到嵇渊刚办完案回来。
“肃执,”骆治唤的是嵇渊的字,“你风寒才好,别太累了。这些案宗也不是急务,慢慢办就是了。”
嵇渊微微颔首:“有劳骆兄挂心,不妨事。”
骆治笑了笑,也不多劝,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午时刚到,值房里便热闹起来,镇妖司内的官吏们三三两两聚到官厨用饭,七八个人围着一张长桌。
青团替嵇渊将食盒端来,打开一看,里头是糙米饭、水煮豆芽、一碟酱菜,外加一碗清汤,寡淡得让人看一眼就没了食欲。
周遭都是一片叫苦连天,好在骆治说他夫人做了许多酱牛肉腌笃鲜,分给了大家。青团也分得了好一些,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问师父要不要。
嵇渊道:“我有芙蓉糕佐餐,你吃吧。”
青团深晓师傅茹素的饮食习性,也就不推拒,当下就大快朵颐起来。
这条长桌上只坐了他与师傅两人,夹道的空位像是被刻意空出来的,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这样的情形青团早已习以为常,大家都敬畏师傅,不敢来拼桌,一般能来主动打扰的,只有正卿。
过了一会儿,果然一道声音在嵇渊对面响起,有人坐了过来。
“你养病的这几日,朝中发生了很多事,想必你也听说了。”那人道。
恰是镇妖司正卿沈玄度,当初就是他亲自进宫奉旨领命捉鲛。
沈玄度夹了一筷子豆芽送入口中,微微蹙眉,这豆芽的醋味搁得重了些,酸得齿根发软,他皱眉咽了下去:“官家圣体欠恙,所有衙署都减薪三日,情势越来越难了,朝堂上几乎天天都在掉脑袋。”
沈玄度叹了一声,再不愿去回溯早朝上所发生的场景。
嵇渊问他:“可要吃芙蓉糕?青团手作的。”
沈玄度没心情吃什么芙蓉糕,道:“谢党把持朝政,连叡王都处处受制,你我这样的人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肃执,你是到底怎么想的?”
“朝堂上的事,我管不着。”嵇渊淡声道,“动荡的时局里,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足矣。”
“那捉鲛一务,你为何要推拒?”
嵇渊执筷箸的动作微微一顿,“鲛族从未犯我人族,捉鲛只为饲君,实为不义之事,既是有违大义,我便不可能做。”
沈玄度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替你挡掉了,中书省那边一直没有批核,不巧,谢鉴就是身兼中书省长官,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儿你是躲不掉的。叡王委托我来告诉你,这一段时日,你的锋芒切不可太盛。”
“谢叡王的儆醒,该做的事,义之所在,我自当为。”嵇渊徐徐搁下筷箸,淡声道,“不该做的事,纵有刀斧加身,亦不为也。”
沈玄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的肩,吃完后端起食盒走了。
午后,嵇渊回到官廨,批了几卷案牍,眼看到了晌午时分,便起身往镇渊走去。
镇渊是镇妖司专门关押妖鬼的牢狱。
每日晌午,嵇渊都会亲自去镇渊清点一遍关押的妖物,重验一番卷宗与口供,并根据案情轻重拟定处置意见。
镇渊设在地下,是个倒锥形深牢,拢共三层,上层关押低危妖物,中层关押中危妖物,下层关押高危大妖。牢内阴冷潮湿,甬道两侧是黑铁铸成的囚室,每间囚室的门上泛着幽幽的黯光。
嵇渊行至地下二层的囚室,关押在此处的,是前日他在城南梧桐坊荒蕉林中亲手收服的芭蕉鬼。
门上的禁制完好,但囚犯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嵇渊抬手解开囚室的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还残留着芭蕉鬼被破妄剑重创时留下的焦味,但他以神识探去,缚妖索空空如也,连一丝阴气都寻不见。
嵇渊召来值守的镇渊卫:“你今日值守之时,可见到过芭蕉鬼?”
镇渊卫如实以告:“回左少卿,卑职今日值守入口,不曾见有妖物押入。”
嵇渊眉心微微凝起,转身走出牢狱:“让周献来一趟。”
镇渊卫见他神色郑重,不敢怠慢,连忙跑去传话。
不多时,周献匆匆赶来,进门先拱了拱手:“左少卿,您找我?”
嵇渊静静立着,手边摊着一卷刚翻出来的押送记录,语气温淡:“前日你押送的那只芭蕉鬼,不在牢里。”
周献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愕然道:“不在牢里?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