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怀里掏出提前备好的纸。
“按手印吧。”
姜文福就着油灯,眯起眼看,其实纸上的内容他早就看过好几次。
这是一份送子协议,短短两行,大意是二婶因无力抚养亲生小儿,自愿送与姜文福为子,此子一切再与二婶无关,由姜文福负责等等。
二婶已经摁好了手印。
姜文福又看了两遍。二婶在旁边催:“有啥好看的,还不都是那些东西。”
姜文福没吭声,默默掏出半盒发干的印泥,用指头抹了抹,在收养人后面,端端正正摁下自己的手印。
“以后你这活,我就不掺和了。让娃看见不好。”
二婶瞪眼:“我费老鼻子劲给你把孩子弄来,你说不干就不干了。”她踢了姜文福一脚,“没良心的狗东西。”
姜文福磕了磕烟袋锅子:“以前就一个闺女,无所谓。现在有儿子了,不能让他知道怎么回事。”
“有儿子了,腰板就是硬气。”二婶冷笑,换了条腿翘着,膝盖直接贴上了姜文福的腿,挑挑眉,“要没我,你哪来的儿子。”
姜文福熄了烟,拿过拐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里屋。
二婶看着他的背影,多少有点遗憾。
当年她和姜文福在工地同吃同住,很有些情分,她还想过让姜文福甩了老家的媳妇……要不是那场意外,说不定真就成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文福拿着个用旧报纸包了几层的厚厚一叠出来,扔在桌上。
“六千,你点点。”
二婶把纸包拢到面前,拇指在舌尖一舔,唰唰地开始点,点完了,抽出最外面两张,对着光眯眼瞅了瞅水印,才揣进贴身的暗袋里,用力拍了拍。
她眉开眼笑地伸出手,摸上姜文福腰间的腿儿。
“你婆娘呢?”
“回娘家了。”
“那她回来,看见多了个儿子,不得高兴上天了。”
她说着,起身插上了门栓。
灶房里。
姜盼让小男孩坐到桌边,自己踩在板凳上,从碗柜最高一层的角落里,捧下一个深褐色陶罐。
她把陶罐端到饭桌上,小心地揭开蒙着红布的盖子,香气飘出来。
她舀了满满一勺红糖,犹豫了一下,又倾斜勺子,抖回去一半,然后伸出小指,在勺沿沾了一下,送到嘴边,轻轻一舔。
微小的甜,让她眯起眼睛,满足地笑了。
她把红糖倒进碗里,提起水壶冲下热水。
褐色的糖粒在水中旋转融化,将一碗清水染成琥珀般的颜色,甜香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小男孩依旧沉默,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锁在碗上。
被严寒与饥饿折磨久了的孩子,对热和甜有着最本能的渴望。
姜盼双手托着下巴,盯着那碗糖水,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两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被一碗红糖水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