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盼给周砚白打来热水,哄着他烫过脚,又拉着他的手,小心地在他的冻疮上抹油,要全覆盖又不能浪费。
李秀兰铺好床,喊他们睡觉。
两个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挤在一张不足一米宽的木板床里,背挨着背,勉强睡得下。
冻疮痒得钻心,又带着肿胀的痛。
周砚白记得姐姐说挠破了更疼,于是他把手死死攥成拳头,塞在腿下面,用身体的重量压住。
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滚烫的,划过冰凉的脸颊,洇进枕头里。
他不敢出声,拼命咬住嘴唇,把呜咽闷在喉咙里。
他想妈妈。
不是今天那个让他叫妈的女人。是他的妈妈,赵小香。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好像念得多了,就能把今天那声屈辱的“妈”盖过去,就能把“姜根生”这个陌生的名字赶跑。
可念着念着,妈妈的脸在记忆里却有点模糊了。
他被二婶拽着,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坐过窗户糊满黑灰的火车,坐过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的拖拉机。
二婶的手又硬又冷,打起人来不留情。
他离家很远很远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默默流着眼泪。
身后的姐姐忽然翻过身来,一手搭上他屁股的位置,轻轻拍了起来,嘴里发出含糊地充满困意的哼哼声。
周砚白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姐是在拍哄他睡觉。
好像真的有用,他逐渐闭上眼。
哼声慢慢低下去,手也不动了。
姜盼在睡梦中咂咂嘴,好像吃着什么好东西。
不远处的大床上,姜文福和李秀兰低声说着话。
“你说你晚上整那一出干啥呀,吓着孩子。”李秀兰埋怨,“他才多大,咱对他好,慢慢他就把前头忘了,哪用得着那样。”
“你懂什么。”姜文福瓮声瓮气,“这小子四五岁了,知道事了。就得给他立规矩,让他明白谁是爹,进的哪家门,吃的哪碗面。”
“别说,他叫我那声‘妈’,哎,我这心里,还真就觉着,这娃跟我生的似的,怪稀罕人的。”
姜文福“嗯”了一声,语气也松快了:“这六千块,花得不冤。是个机灵小子,模样也周正。”
“咱帮她那么多回,她咋好意思要钱?”
“给都给了,说这没用的。咱现在有儿子了,不好再跟她沾这些事,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让她来了。”
李秀兰只听见以后不让二婶来了,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后面的事,全乐得让男人做主。
她翻了个身,看眼不远处那张窄小的木板床。
女儿背对着她的方向,睡得正香。女儿身后,新来的小小身影蜷缩成一团,几乎看不见。
那个名叫周砚白的小男孩,被六千块钱和一碗加蛋的热汤面,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