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在一旁听着,脸上是谦和的笑,心里头却像三伏天喝了井水,又舒坦又熨帖。
她觉得自己命不算差。嫁的男人虽然脾气硬,但在男人堆里,是个讲道理不打老婆的,地里的活计也从不躲懒。
最要紧的是,她这么多年只生了盼儿一个丫头,肚皮再没动静,男人虽然也念叨想要儿子,却没像别家汉子那样,动辄打骂,或动歪心思。就冲这一点,李秀兰就知足。
如今有了儿子,日子算是从安稳到圆满了。
姜盼趁着大人说话,从桌上抓一把花生瓜子,飞快地塞进弟弟衣兜里。
大伯看到,笑着跟姜文福说:“开始我还觉得你挑个年纪这么大的,不行。现在看,照样处得亲,还得看怎么养。”
姜文福咧着嘴:“两娃岁数近,省事。”
大伯同感,问:“盼儿八岁了吧?去年九月就该上一年级了,今年九月可不能再耽误了。现在不让孩子上学是犯法的。”
姜文福抿一口酒,摆摆手:“不是不让她上。她上学去了,家里这小的谁看?晚个一年半载的,不耽误事。等小的大点,到时候让他俩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
大伯听了,也觉有道理。
“女娃娃嘛,识得点字就行了,早点出去打工才是正经。”
正聊着,大伯的女儿燕子端着一大碗汤过来。
前年有人来村里招工,南方的厂,包吃住,第一年就有七千块,按熟练度每年都会涨工资。
关键是这七千是直接打给家里的,每个月还会另给娃二百的零花钱。
燕子当时不到十六,谎报了年龄跟着几个姐姐一起过去了。
一年多了,这是第一次回家。
大伯不无自豪:“瞧我家燕儿,这次回家的路费厂里都给报销。”
“还是南边挣得多。”姜文福啧啧称赞,“燕儿,你好好干,过几年盼儿大了,让她跟你一块过去。”
燕子把汤搁在桌上,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大伯指着那碗汤说:“尝尝,这是燕儿从那边带回来的,醪糟鸡蛋。”
姜文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什么玩意儿,甜不拉几,酒不是酒,汤不是汤的。”
大伯乐了,朝燕子说:“我就说不好喝吧。端走端走,端小孩那桌去。”
燕子便端起汤碗,转身到外屋,放到姜盼几人的桌上。
李秀兰在厨房帮忙,抽空出来看见根生正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那碗醪糟鸡蛋。
李秀兰愣了一下,弯下腰问他:“这个好吃?”
姜根生用力点了点头。
李秀兰大喜,去找燕子,问醪糟哪里买的。燕子说是她带回来的,老板娘自己酿的,要用糯米,咱们这边少见。李秀兰就让她下次回来,帮着稍一罐。
大伯母听见了,立刻接过话:“家里剩下的你拿走!没人爱吃,搁那也是占地方。”
李秀兰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
大伯母已经从柜子里翻出剩下的半罐醪糟,拿个塑料袋兜起来,硬塞进李秀兰手里。两人客客气气地推了几个来回,最后李秀兰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堂屋里传来男人们的哄笑声,不知聊了什么。
几天后,姜盼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小碗醪糟鸡蛋。
姜盼趴到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里嘴里,咧开嘴:“真甜!”
李秀兰拍了下她的手:“这是给你弟的。”
姜文福皱眉:“一个女孩子,这么馋。”
李秀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姜盼碗里:“你吃菜,你弟正长身体呢。”
姜盼偷偷噘嘴,低头把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春节在喧嚷和客套里过去了。
正月一过,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柳枝抽了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