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六岁的沈砚清,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身深色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地上,爬上床,躺在妈妈旁边。他握着妈妈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他没有哭,只是握着。一直握着,直到佣人发现他。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肩膀发抖。咖啡厅里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但他不在乎。他心疼那个六岁的孩子,心疼他一个人扛了十八年,心疼他再也不敢靠近任何人,心疼他明明想握住一个人的手,却只敢在喝醉的时候说“别走”。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咖啡厅。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上了车。“回家。”他对老周说。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温时晏看着窗外,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要下雨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想,他回家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面,不是看书,是抱住沈砚清。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从今天起,不是了。回到沈家的时候,沈砚清还没有回来。温时晏换了鞋,走进偏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就显示了“已读”。然后,沈砚清的头像旁边出现了“对方正在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温时晏以为他要发一篇作文过来。最后,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快了。”温时晏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快了。不是“不知道”,不是“看情况”,是“快了”。他在说:我也想回来,我也想见到你,我也想坐在你对面的位置,吃你做的面。温时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煮饭。陈叔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笑着说:“今天心情好?”温时晏点了点头,梨涡深深的。“嗯,特别好。”沈砚清回来得比平时早。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温时晏从厨房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沈砚清站在玄关,正在换鞋。他的衬衫有些皱,头发有些乱,领带被扯松了,挂在领口。他看起来像是赶回来的——不是那种“我想快点到家”的赶,是那种“有人在等我”的赶。“回来了。”温时晏说。沈砚清换了鞋,走到温时晏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温时晏能看清沈砚清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今天去哪儿了?”沈砚清问。温时晏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顾笙约我见面。”沈砚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说什么了?”温时晏沉默了几秒。说你了。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妈妈的事,说你六岁那年推开门看到的事。说你这辈子都不敢再靠近任何人,说我来了之后你变了,说你会在我看不到的时候笑。“她说你是她的青梅竹马。”温时晏说,“她说你从小就不说话、不笑、不让任何人靠近。她说你变了——因为我在。”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还有呢?”温时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有……”他的声音很轻,“她说你妈妈是自杀的。你六岁那年,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她躺在床上。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沈砚清沉默了。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信息素变了——雪松和焚香的味道忽然浓了很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像有人在深冬的森林里放了一把火。“沈砚清。”温时晏抬起头,看着他,“你那时候,害怕吗?”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不知道。”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知道。六岁的孩子,推开门,看到妈妈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他不知道害不害怕,因为他来不及害怕——他要先处理这件事,先告诉佣人,先站在床边,先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做完。做完之后,害怕已经过去了。他只是不会哭了。温时晏伸出手,抱住了沈砚清。不是被抱,是主动抱。他把脸埋在沈砚清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雪松和焚香的味道。“沈砚清,你那时候没有人抱你。现在有了。”沈砚清的手臂慢慢抬起来,落在温时晏的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像一座山,落在另一座山上。那天晚上,温时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事。“今天顾笙告诉我,他六岁那年,推开门,看到妈妈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没有人抱住他说不要怕,没有人替他把那扇门关上。他自己关上了门,自己走进去,自己站在床边,自己看着妈妈的脸。然后他走出来,对佣人说‘我妈走了’。没有哭。我问他‘你那时候害怕吗’,他说‘不知道’。不是不害怕,是来不及害怕。他要先处理事情。处理完了,害怕已经过去了。他只是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