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是临时起意,沈侑脑子就是灵活,思了思,便含笑说道:“小姝也是生分了,和我闹脾气。说到底,也是因我有所隐瞒,是故方才惹她不快。不过不要紧,咱们从前虽差些了解,现在开始了解也不迟。”
他笑了笑:“方才说到哪了,说玉娘那时弟弟刚死,又知晓郑桐居心不良,是故慧剑斩情丝,没必要为些不想干的男子犹犹豫豫的。”
岑玉娘双颊蓦然升起了几分赭色,口里含嗔:“大公子也是真是不讲究,将我十多岁情情爱爱的故事说出来,也不怕招人笑。这些早过去的私事,说出去做什么?”
林微姝会看脸色,看出岑玉娘不是害羞,是有点儿生气了。不过她似忌惮沈侑,虽然生气了,却也不好明着挂脸,是故半真半假表露自己不满。
林微姝又想,沈侑是十分讨嫌。以后沈侑跟旁人说,说自己还跟他表白过,还生出过痴心,还因痴心未遂发脾气。林微姝只想一想,就觉得沈侑该打死。
这时候的岑玉娘已十分风光,哪堪再提什么旧事。
沈侑这个人一点人品都没有。
不过沈侑也不将岑玉娘说的话放在心上,只含笑说道:“既是旧事,说说又何妨。况且你不说,郑桐到处说,如今满京城皆是以为,以为你倒是负了他。其实郑桐内蓄小妾,外养妓子,只是没有正室罢了,偏生说得十分痴情,也是好笑。”
岑玉娘听得没意思,也知晓和沈侑相争是自讨没趣。
沈侑天生不爱看人脸色,如今脸色带笑,知晓岑玉娘不快,可犹自道:“方才说到了这儿,其实这后面还有许多故事。”
“就说这次死的翠芝,出身寒微,是得了玉娘提携,方才备受重用,甚至令其管理金矿账目。”
说到此处,沈侑又给林微姝普法:“说到此处,小姝可知凡大胤境内的盐铁矿产,皆归朝廷,金矿也并不例外。月州采矿,是奉朝廷之令,作为地方官代朝廷开采。每年要交足数目,是不能少的。”
“不过交足朝廷之数,剩下的便归月州所有,但也要账目之上落实写清,让朝廷知晓月州所占之数。而金矿账目,也要上交朝廷由专员审核。”
“翠芝便负责做月州金矿上的账。”
如此要紧位置,安插的肯定是自己人,还是信得过得过的人。
岑玉娘让自己贴身婢女管之,一则说明岑玉娘在月州人事任命上已很说得上话,矿上的事她也能插手。再来便是翠芝必然极得岑玉娘的信任,能替岑玉娘揽这要紧之事。
林微姝听得仔细,沈侑也柔声解释得详细:“这金矿管账之上一则要老实,否则上下勾结,翠芝笔下松几笔,账目上瞧不出,却能由此上下勾结中饱私囊。第二,便是要忠心。”
“月州每年给朝廷的贡金肯定是给足数目可成色,但账目却不能太实在,月州每年总会在账目上少做些。一来多攒些备用金,万一哪年采矿不顺,也好应付一下朝廷。二来朝廷看到产量大,说不定觉得给了月州太多,指不定要增些贡金数目。”
“于是账本上看来,月州每年交足了给朝廷贡金后,所余并不多。”
“那么管账的翠芝,必然得是心腹之人,定要守口如瓶才好。”
岑玉娘本想装一装,可禁不住沈侑这般议论,也绷不住了,禁不住道:“大统领,林姑娘年纪轻轻的,知晓太多了也不好。”
沈侑:“怕什么,有我相护,难不成你还能杀人灭口?”
岑玉娘和林微姝都沉默下来。
林微姝心忖自己可要写三封信,一封给秦泌,一封给程知竹,一封给薛家姑娘,告诉他们自己死了和岑玉娘及沈侑脱不了干系。
沈侑怀着居心叵测之意,将林微姝一把从浅水区攥去深水去。
他恨不得遍地荆棘危险,林微姝独独留自己身边才安全。
沈侑又笑:“其实这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如今少府充盈,天子内库颇有财帛,也不会来争这个利。月州又未短了朝廷金税,陛下没至于这般计较。”
岑玉娘也稍顺了气,沈侑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这些灰色东西翻在台面上,尤其让沈侑这般侃侃而谈,岑玉娘也好生不自在。
沈侑:“本来玉娘看人眼光不错,这翠芝素来也老实,贪墨什么的从未有之。而且翠芝性子寡言,警惕心又重,素不与人谈论公事。”
“本来你们二人主仆情深,相处融洽。不过但凡是人,必然会有弱点。朝廷每年审核账目,翠芝身为金矿总管,总会来京对账,每次都会逗留两月。”
“这远离月州之地,玉娘不好管束,更何况有人刻意用心,惹得翠芝变了心。”
岑玉娘微微一默。
就似沈侑所说那样,翠芝来了京城几次后,心思也变了,和从前不大一样。
月族女子生性奔放,也不似汉女那般忸怩,婚前会赶集对歌,性情奔放,有过几个情郎并不奇怪。当然成婚之后,便绝不能如婚前那般花哨,夫妻间要讲究忠贞不二。
翠芝却并没有什么情郎。
她心气儿高,又或者读了汉书太多,知晓些礼仪廉耻,觉得婚前放浪是蛮夷之行。
她性子拘谨,不爱那些酸的醋的歌谣,亦未有过情郎。
直到郑桐对她用了心。
和那些月族青年比起来,郑桐谈吐穿戴极是不俗,亦令翠芝十分心折。
岑玉娘也留意到翠芝前年从京城回来后大为不同,翠芝用上了京城时兴的香膏胭脂,手腕露出的金镯子成色工艺皆上佳,日常用度也极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