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儿,沈侑愈发觉得自己受尽委屈。
马车之上,林微姝确实也是这样想的。
她想着郑桐和沈侑素来不和,而朱衣卫行事权限和秘眼重叠,一山不能容二虎,沈侑早烦有个人对自己不怀好意。
如若除了郑桐,沈侑便少些烦的。
所以沈侑这般上跳下窜,既不是为了岑玉娘,也不是为了她林微姝,只能是为沈侑他自己。
但沈侑便宜人情是要讨透的,爽了自己,又做出情深义重之姿,也真是好笑得很。
这样思量时,林微姝也到了地儿。
郑桐死在清风观,此处竟是个女观,观主青月道人出身名门,虽是女子,却颇有些名声,便是太后也曾请她入宫讲经论道,算是个颇有名声和人脉的女道士。
林微姝因辛娘子关系,和青月道人很熟络。
有时辛娘子欲救济贫户,安置流民时,便需联合京中僧道出物出人,一并行事。
林微姝印象中青月道人是个很和善的女道士。如今青月道人面上却有几分愁绪,毕竟好端端死了个人,任谁心下都有些不痛快。
青风观中道士皆为女子,今日戌时,天方才亮,几个小道士去菜园子里做活,便撞见一具尸首。
清风观的菜园子不小,里面种的菜蔬除了供观中道士每日食用,还会卖出去些给菜贩子换取银钱。
哪怕是出家人,也要考虑衣食住行。
慧梅是今日发现尸首的小道士之一,而今瑟瑟发抖,不觉讲诉当时情景。
“今日方去菜园子,开了锁,却见着一具尸首,血肉模糊,十分吓人——”
林微姝问:“便是通去菜园子的门是落锁了?”
慧梅:“正是!菜园子通往观内有一道内门,往外贩菜有道外门。这样内外两道门,一到亥时必然是落锁的,也是为了内外清静。那时巡视时,菜园子里并没有什么尸首。”
林微姝心忖若是亥时,彼时已然宵禁,都已宵禁,却还杀人。
然后林微姝开始验尸。
郑桐被发现时仰面倒在菜园畦垄之间,而今已然安置屋内。
尸体衣衫凌乱,面色灰败僵硬,双目圆睁,神情凝着临死前的惊惶与痛楚。
林微姝先探尸温,指尖触到尸身四肢,已然发凉僵硬,又俯身细看周身尸斑,凝在腰背、腿侧低处,色泽沉实,分布规整,并无挪移翻动过的错位痕迹。由此便可断定,此处便是第一案发现场,并无事后移尸伪装。
她再往下查伤,先观后肩之处,衣衫下隐着大片青黑淤痕,皮肉肿起,受力面积宽阔,是被人自背后骤然偷袭、重重掌击或钝物撞击留下的痕迹。这处淤伤虽重,却未伤及脏腑骨络,并不足以致命,想来只是凶手先暗中伏击,将郑桐制住,令其失了反抗之力。
待翻到胸前,情形更是触目惊心。
郑桐整片胸骨塌陷变形,皮肉底下骨茬错位隆起,触之坚硬碎裂,胸前整排胸骨尽数震碎崩裂,内里脏腑定然被震得寸寸碎裂,乃是遭极沉极重的硬物猛力反复击打所致。这般重创,当场便能绝命,正是实打实的致命伤。
林微姝暗自推算尸温、尸僵与尸斑走势,心中已有定数。死亡时辰约莫在昨日亥时至子时间。彼时京城早已宵禁,街巷封路,寻常百姓绝不敢夜行,凶手敢在宵禁时分潜入清风观菜园行凶,除了胆量大,也许还有别的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
她正细细检视尸身手部,忽眼尖瞥见郑桐五指蜷缩紧握,指缝间死死攥着一角零碎锦布。林微姝小心掰开他僵硬的指节,将那片碎布取了出来。
料子触手柔滑细密,织纹精致,色泽暗纹内敛,是上等贡缎料子,绝非市井寻常商贾、平民所能穿戴,必是勋贵世家、朝堂权贵子弟所用衣料。
林微姝捏着那片碎布,眉目微凝,转头看向身侧的张青、李蓝:“你二人即刻拿着这片碎布,去京城绸缎庄、成衣铺、勋贵府旧衣坊逐一打探,查此料子出自哪家织坊、专供哪几府人家。”
两人不敢耽搁,躬身领命,接过碎布便匆匆离去。
傅家,平日里总往永安侯府跑的傅玉珠却是来寻陈氏。
从前傅玉珠觉得女子总归要嫁人,呆在夫家日子肯定要比在娘家多,是故也对永安侯府更殷切些。
可自那日兄长说自己不愿意嫁便可不嫁时,傅玉珠心尖儿也是不觉涌起一缕难以言喻感动。
她忽而觉得,与其思量嫁人,不如好好的和家里人相处,莫要负了这份亲缘。
家里若讨个不和顺嫂子,少不得府里不安宁,也会跟傅玉珠这个小姑子起矛盾。
可陈氏性子十分温柔,一向对傅玉珠照顾有加,这些傅玉珠是知道的。
今日到院子里来,陈氏说要静养,其他婢仆都不敢打搅,不过傅玉珠却无所谓,这般长驱直入。
院内,陈氏与其婢女冬青正在烧什么东西,细看是剪子搅碎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