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宣婴不方便说,林微姝却方便说:“实则单芳证词,只能说明案发当日岑川曾带着几个孩子入清风观,倒也无确凿证据说青月真人杀人。”
林微姝话音一顿,目光稳稳落于堂中青月真人身上:“单芳的证词虽没法直接定案,却恰好印证一桩关键。岑川救下一众乞儿、同拐子大打出手全是临时起意的意外,没人能提前预判他会骤然带着五个残疾孩童登门清风观。”
“那日青月真人安居观中修行,先前绝无半分筹备谋害的时机,此番命案本就是一桩计划之外的突发凶案,也不可能保证观内其他女道士那日撞见岑川入观。仓促之间行凶藏尸,行事再周密也必留破绽,观里但凡在清风观待满十年往上,亲历当年旧事的女冠,或多或少都撞见过异样,只需逐一传召盘问,陈年隐情自然瞒不住。”
“当年此案能草草掩下,不过是办案衙役全都不曾将死者之死同香火鼎盛的清风观勾连一处,被道观行善的名头蒙了眼。”
说罢,她微微侧首,看向面无血色的青月真人:“想来观主心里清楚,巡捕营的差役此刻已在清风观内逐项排查,所有入观超十年的女道士,尽数已经拘传等候问询。清风观上下,也会被细细搜查。”
宣婴方才蓄在喉间想要辩驳的话语被硬生生卡在原处。
青月真人垂在膝头的素白道袖微微一颤,原本泥塑一般僵坐的身子终于有了动静。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清心堂是我平日闭关修行之地,素来立下规矩,无论道童还是执事女冠,一概不准踏入院中半步。那四个乞儿的尸骨,就埋在清心堂正屋的地板之下。”
一语落地,堂下旁听的百姓顿时哗然,细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月真人缓缓道出隐情:“当年岑川贸然带人登门,打乱了我原本的安排,争执之下失手害了岑川性命,又恐四个孩童走漏风声,索性一并灭口。岑川尸首弃于城外,那四个孩子就地埋尸在清心堂地砖之下。”
“林女尉使人去搜清风观,这些我不说,亦是藏不住。”
宣婴蓦然手心出了一层汗。
接下来,才是今日最为关键之处。
此案已是十年前的旧案,林微姝有些本事,折腾到这般地步也是十分难得。
可寻出行凶者易,寻出使唤者难。
这私底下的嘱咐,自是要避人耳目,如若证实,便需行凶之人亲口指认。
林微姝行险,公堂上如此策略,无非是欲先定青月真人之罪,再以青月真人之口指证老宣侯。
旁人知晓从前旧事,无非是宣涧一开始和倪淑君同进同出,情爱甚笃,却因倪淑君性子要强,诸多争吵,乃至于不能和顺。一时意气分开之后,宣涧便娶了贺家女娘,爱其贞顺性子,闹得倪淑君面子过不去,乃至于做了女道士。
可现在二人齐齐至公堂,说及杀人之事,这么堂内外皆有些疑心。
此二人本应交恶,但男女之间之事,本且十分微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宣月坐在贺氏身侧,指尖不停绞着腰间绣帕,言语也急:“父亲和兄长皆去了顺天府,还不知晓如何。”
她又禁不住埋怨:“林微姝亦是薄情,记恨从前那些个旧事,对兄长亦是不依不饶。”
车厢里气氛沉闷,贺氏没应女儿的话,却心事重重,想起另一桩隐秘。
那伺候在宣涧身边小道童妙瑛,原是女子易钗而弁,本是个姑娘身子。几月前妙瑛珠胎暗结,起初靠着宽袍束腰勉强遮掩身形,如今胎相渐显,肚腹已然隆起,再也藏不住分毫。
宣涧吩咐一句,竟让长子宣婴寻僻静院落安置妙瑛,悄悄养下腹中孩儿,变相纳作外室。这件事如一根尖刺,日日扎在贺氏心头,而今又浮起在心头。
而今思及宣涧偷腥,贺氏心下一动,心头浮起的也不是之前酸怒,而是生出几分不安之意。
倪淑君,不,如今是青月真人了。她记得青月真人做姑娘时,性子可谓极烈。那时候,倪淑君样子好,又与宣涧有青梅竹马情分,其实宣涧更喜爱倪淑君一些。
不过倪淑君却没有贺氏这般会隐忍。
因为倪淑君闹脾气,到底和宣涧没了缘分。
成了亲,宣涧不知怎么哄好了倪淑君,这般藕断丝连,如今出了杀人命案,竟也是二人一道被齐齐传唤。
满京城都知晓贺氏头顶绿油油。
既是这两个老姘头同谋,若倪淑君知晓宣涧而今有了个年轻外室有了身孕了呢?
倪淑君是个会顾全大局的人?
一想到这儿,贺氏就头疼。
当然宣涧偷腥也隐秘,青月真人未必会知晓,但贺氏太阳穴突突跳跳,一阵子的头疼欲裂。
思忖片刻,贺氏抬手轻叩车壁,扬声吩咐车夫:“停下,不必再往顺天府衙赶了,调转车速慢行,不必赶路。”
宣月骤然一愣,满脸费解。
贺氏抬眼,缓缓开口:“越是这般大张旗鼓赶赴衙门外,反倒惹得沿街路人侧目揣测。我一早便遣了家仆守在顺天府,有何消息,自有下人往返奔波传信。”
她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缘由。
宣月一脸困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