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她却一副宽厚长者样,口里只道:“从前种种,各自有许多不容易,而今能成其美事,也是极好。我知晓小姝你有抱负,也非寻常俗流,家里自是不会拘着你。你也知道我素来是个不跟人争性子,什么都说好。你与安之难得是两情相悦,小夫妻什么事都有商有量,日子自是极好。”
“这年少时情谊,方才是最难得。”
林微姝心忖果真是亲母子,连口中说出来的话竟也一样。林微姝之前已和宣婴争辩了一回,如今也无再辨心思。
眼见林微姝不咸不淡的样子,贺氏心下亦不免不舒坦。只如今,她也懂委曲求全。且先哄住林微姝,至于以后,总归也不能再毁约了,娶肯定还是要娶的。只是待入了门,总会有些水磨法子令林微姝依顺听话。
贺氏样子瞧着软面似的性子,论及宅斗,倒亦有了杀伐果决之风。
而且林微姝虽未点头应允,但也没落脸子拒绝,于是贺氏瞧在眼里,不免亦添了几分的希望。
可下一刻,林微姝就溜入院中,换张青、李蓝二人入内。
宣月一看有两个外男在场,也跪不下去了,只得匆匆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泪水,面颊之上却透出了几分羞恼。
“林微姝,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微姝也不计较她不唤自己林姊姊了,只说道:“侯夫人,今日我尚有别事,且先告辞。”
今日上公堂,林微姝准备得仔细,饮食吃得干净,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她更不欲与眼前两个女子争执起来,平添变数。
贺氏倒也不至于杀人灭口,不过推诿之间,万一有什么伤损,便是极不好。纵然之后永安侯府诚心赔罪,付什么汤药费,也是误事。
贺氏母女跑来又哭又闹,林微姝并没有太大感觉,也没什么得意之情,只觉自己还是稳妥些行事才是。
林微姝小心谨慎溜上马车,宣月已起了身,也恢复往日脾性:“林微姝,你生一副蛇蝎心肠,不过因我兄长弃了你,你便恨不得使永安侯府名声尽毁。亏得兄长当初窥破你真面目,方才断了亲事,也不是因你家落难的缘故。”
林微姝也不理会,只催车夫老陆快快离开。
耳边听来贺氏呵斥,宣月亢奋嗓音低了些,倒是贺氏温绵柔和嗓音响起:“小姝,快快回来,有什么事好好商议。你这般直来直去,外人不明白你,不定议论成什么样子,只怕平白坏了名声。”
林微姝让老陆车行驶更快些。
永安侯府也是一屋子奇葩,谁家女娘嫁进去只怕也是刀山火海。傅家遭遇大劫,可傅玉珠断了这门亲事,说不准还是一桩福气。
顺天府衙正堂庄严肃穆,檐下差役分立两侧,水火棍拄地,肃静牌高悬。
尹府尹身着青色官袍,正襟危坐于上首公案之后。
公堂左首特设一把太师椅,坐着的正是宣涧。
宣涧身份尊贵,到了公堂也有把椅子坐。说是做了这么多年道士,到了公堂之上,宣涧也不似方外之人。
他身侧站着青月道人,两人一坐一站,虽传了许多狗血故事,此刻两人看着也并不熟络。
不多时,脚步声自堂外传来,林微姝提步走入公堂。她一身端正女官服饰,腰佩令牌。
依照规制,林微姝仅有稽查举证之权,并无坐堂审案的资格。此番早早写好卷宗条陈送至顺天府,其中包含连日来搜罗整理的人证、物证与供词。
顺天府既有稽查之权,又有拘人审案权力,林微姝只有稽查之权,却无审案之权。是故她需写明条陈,罗列证据,送至顺天府,再由顺天府公开审理,有点像公诉人。往日里顺天府审案是自己搜罗人证物证,这次却是由林微姝提供。
尹府尹:“宣侯爷,本案由林女姝稽查举证,牵扯多年旧案,还望侯爷据实回话。不知侯爷可有请讼师代为辩诉?”
宣涧端坐不动,淡淡开口,声线低沉:“不必劳烦外人。犬子宣婴熟稔当朝刑律,便由他上堂,替我分辨应答。”
这话一出,堂内倒没人诧异。大家族遇上官司纠葛,向来少有聘请市井讼师的先例。一来讼师出身低微,往来出入,于家族颜面有损。二来凡求取功名,本就必修刑律典章,日后若是出仕为官,断案理讼更是分内本事。族中但凡有才学、通律法的子弟,出面代为应讼分辨,乃是常态。
世间不少屡试不第、功名无望的读书人,苦读律条半生,最后走投无路,才沦为游走公堂的讼棍,靠帮人打官司谋生。
这年头读书是真能懂点法的。
尹府尹颔首应允:“既如此,传小宣侯上堂。”
差役高声传喝,声音穿透整座公堂。
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走入堂中。宣婴面容沉静,行至宣涧身前,先是对着上首尹府尹依礼行礼,随即侧身站定,立于宣涧身侧。
他目光自然而然扫向对面的林微姝,四目相接,没有多余情绪。
昔日青梅竹马、情意绵长,后来误会丛生、隔阂渐深,又经侯府内宅几番搅扰拉扯,到了此刻,二人隔着公堂方寸之地,已然站在了对立两端。
从前二人颇多争执,吵得急了,宣婴不免道:“我已处处让你,还待如何?”
林微姝本来好好性儿都被宣婴磨出了暴脾气:“我不需要你让,你让便是认定我错了,做出一副不屑和我争论样子。意思是我错你对,你宽容大度,我不知好歹。我本没有错,也不需你让。”
从前两人便这么争,一时吵得要断情绝爱,接着又和好如初,这般反反复复。
到如今,两人终于站在这么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