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这雨水声音,这日林微姝睡得并不稳当。
夜雨敲窗,声声连绵不绝,林微姝渐渐陷入梦中。
眼前光景骤然变换,再睁眼时,已置身一处阔大的法坛之内。
高台上铜炉分列数座,袅袅青烟盘旋升腾,馥郁异香漫彻每一寸空间,吸入肺腑只觉头脑发沉,心神阵阵恍惚。
一名青衫妙龄女子立在法坛中央,身形微微发颤,十指紧紧绞着衣襟,肩头绷得笔直,满脸皆是忐忑不安。
女子身前的玉案上,静静摆着一朵盛放的牡丹。
眼下正值多雨凉秋,本绝非牡丹绽放的时节,可这朵花却瓣瓣饱满,花色艳红如霞,花瓣莹润鲜亮,不见半分萎蔫枯败。凑近细观,才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原是用药材悉心腌渍封存,方能跨越时节,依旧鲜活如初。
正当女子手足无措之际,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自后方雕花屏风后缓缓传出,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取那牡丹,别在鬓边。”
女子身子猛地一颤,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抗。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小心翼翼将这朵不合时节的牡丹簪入鬓发之间。艳色花朵衬着她青白的面色,更添几分诡异。
待她动作落定,屏风两侧忽然向内分开。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薄玉面具,纹路古朴,将整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女子吓得当即屈膝垂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无。
来人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指尖轻捏面具边缘,缓缓向上一掀。
露出来的那张脸,眉眼清俊,唇角似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沉。
赫然是沈侑。
林微姝立在朦胧雾气般的梦境里,心神骤然大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她瞳孔猛地收缩,心口一阵发闷,无数疑窦与惊悸翻涌而上,正要上前细看,眼前景象却骤然碎裂。
浓郁异香、幽深法坛、艳红牡丹尽数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踪。
林微姝低低闷哼一声,豁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偏室熟悉的青布帐顶,窗外风雨依旧,雨珠敲打窗棂的声响清晰入耳。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抬手抚上自己心口,胸膛仍在微微起伏,额间竟沁出一层薄汗。
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
可梦里沈侑,却显得十分可怕。那样眼神宛如实质,落在林微姝身上,似极阴绵狠毒的蛇。
少女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臂揽着自己膝头。
做了一场噩梦,她亦一下子清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沈侑,她做梦梦见沈侑了,这一次是怕。
自从认识这个人,沈侑带领他品尝了许多情绪。相恋时温柔细雨,爱情甜蜜酸涩,欢喜时开心与希望,以及发现被欺时恼怒愤恨。
还有如今的一点点怕。
沈侑似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对方十分贪婪,好似要将年轻女娘全部的情绪都吞噬掉。
林微姝亦禁不住警铃大作,应该要离沈侑远些才是。
一旁的盈盈睡得昏天黑地,四肢张开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有她张牙舞爪睡着,林微姝方才缓过劲儿,冉冉一笑,又渐渐睡意困顿,不觉张口打了个哈欠。
到了次日清晨,林微姝醒来时,便又爽利精神。忆昨夜,林微姝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竟有怕的感觉。
大约是做了个噩梦,所以自己醒时才这般不爽利。
至于梦里之所以是沈侑的脸,大约是自己并不知晓那位长生教教宗萧菖生什么模样。其实昨日傍晚,萧菖已送来请帖,邀林微姝前去长寿宫,那处是长生教传教的法地,林微姝自然乐意去一去。
上了马车,林微姝带盈盈这个包打听一道。
马车轱辘碾过雨后湿滑青石板,一路行至崇被坊。
行至坊中腹地,一围朱红院墙拦出大片地界,墙头覆着青灰筒瓦,檐角雕着云纹仙鹤,正是长生教的长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