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时分,清晨露重,萧菖在花圃之中倒是甚为清凉。
花圃翠叶承着隔夜露水,萧菖手中执一把银剪,慢条斯理修剪旁逸斜出的花枝,神情悠然,瞧着半点不见近日风波缠身的焦灼。
天色还早,盛夏的燥热还未缓缓漫上来,萧菖立在廊下,宛若不染尘埃的世外仙长。
卢雀儿也合该去指认辛娘子了。
他娶了苏雪蓉,是因苏雪蓉名声好,名气也大。人生在世,谁不想挑些好的,加以珍藏?
只是后来,苏雪蓉又反了口,又说成了亲,也想回杏花堂。
那时苏雪蓉已和辛娘子闹得很不好了,他不愿意妻子抛头露面,可也没说不让。萧菖只说,说辛娘子性子虽慈悲,可亦未免气性太大,未必愿意苏雪蓉再回去。
苏雪蓉也有几分忐忑,不过她后来又说,难道要跟老师一辈子闹别扭?这般低个头,认认错,说不准辛娘子会消气。
毕竟,有许多旧日里相处的情分,辛娘子不会一直不理她。
可是,萧菖却并不怎样欢喜。
身边的人,只因眼里有自己一个,更不应去崇拜尊重旁人。他觉得辛淮一直在跟自己相争,令萧菖心里甚是不舒坦。
如若苏雪蓉心里没那些念想,如若不是苏雪蓉未将全部心思放于他身上,亦不会不管不顾提出和离。
蓉娘也不会死。
那年苏雪蓉忽而提和离,萧菖是有几分讶然,又暗暗揣测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他跟小姨子调笑,还是因为他私底下隐着的情人被苏雪蓉知晓了?女人知晓这些,总归是要闹闹别扭的。这些女子不都是如此?凑一到,这般争争夺夺,扯头花。
他甚至觉得蓉娘要的太多了,因她和辛娘子学过医,受人称赞,自尊心也比旁人要强些。于是,她全然忘记自己是高嫁。和郎玉昭不同,他无需讨好,无所顾忌,可就算这样,他也没将情人抬为妾室。
其实,他是喜欢温柔缱绻的剧本的,不喜家里闹得乱七八糟。
于是他说,蓉娘,别多想。他解释,怡宁自己总来寻我,可我并不在意她,只因她是你妹妹。
他那时的情人还真不是苏怡宁。
苏怡宁很俗气,身为庶妹,是和苏雪蓉有些相似处,可萧菖却瞧不上。
可苏雪蓉却说:“世子外面有几个情人,我不愿理会,不是怡宁,便是别人。总归,是你心思不在我身上。”
她说:“我只是厌了。”
苏雪蓉脸上露出些后悔情愫:“从前,我以为和世子之间情分很重要,可这些却值不了许多。”
她咬着唇瓣:“无论如何,这一切也值不了这许多。”
真是可惜!若蓉娘肯争一争,他未必舍得,也未见得能狠下心。苏雪蓉后悔了,愿赌却不肯服输,还要落萧菖颜面。
和离之后,是否还要踩着他这个前夫颜面做筏子?说她如何孤傲,不慕名利,舍得锦衣玉食,亦求自在心安。如此自诩一番,然后辛娘子会原谅她,和离之后,苏雪蓉必然亦能名声大噪。
于是,他蓦然恨透了这个女人,自己的妻,最放不下的还是名声,放不下仁心济世名声。
就连苏雪蓉死前,也握着辛娘子手说道:“老师,是我自己寻死,和旁人没什么关系。”
聪明人动口,笨人出手,下毒的是苏怡宁,哪怕苏怡宁加以攀咬亦无凭无据。
不过是些女子间的嫉妒和不甘心罢了。
那时他的妻将要死了,看着萧菖,她口里维护苏怡宁,眼神却是在指责。苏雪蓉未必很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却大约猜出了枕边人的心思。
是他!
所以将死的苏雪蓉选择原谅虚荣蠢笨的庶妹。
苏怡宁,那时候还很年轻,于是这蠢货显得很无知。
苏雪蓉没办法说什么,可萧菖亦没办法说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妻怀着自我牺牲自诩高贵的优越感毒发身亡!萧菖这样挑拨,苏雪蓉却还讲什么情意。
自以为是!
自我感觉良好!
可她到死,萧菖都未来得及撕碎他妻子的优越感。
苏雪蓉死得像片干净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