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反复,代代痴缠,遥远到早已变质的爱情神话却一遍又一遍鼓动着人类繁衍了一辈又一辈。不死、不休。谁又真的逃得掉?谁又真的自由?她不想站在世俗的高地指责他的赤诚,只淡淡道:“她伤重至此,活不了多久。及时止损,对你们都好。”“可她想活!”萧遂怀突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厉声辩驳,眼尾泛起薄红:“在韦府密室里,她那样呼救,那样苦苦哀求。扈石娘,你听不到吗?”扈石娘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胡矢也不知道萧遂怀怎么突然这么生气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尬在原地。“嗵”的一声,萧遂怀身后的条凳摔倒在地,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萧遂怀随之后撤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就因为她活不长了,便要剥夺她最后活下去的机会和希望?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何必帮我救她?”“当初——”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又何必救我?”“我也是凡人,我这一生就算顺遂康乐,也活不过百年。与你漫长的一生相比,不过如蜉蝣一粟。”“救我,是不是也是不值得?”他死死盯着扈石娘,一字一句地问:“扈石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扈石娘没料到他会这样质问,更没想过一向温和的萧遂怀会突然情绪失控,一时竟怔在原地。好半晌,她才缓缓回神,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我的心是石头做的。”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可能真的如萧遂怀所说,陶宜家具有惊人的求生意志,她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很多。不过半月,她腹水全消,甚至能下地走几步了。就连大夫都说“是祖师爷显灵了”,回去烧了好几炷高香。只是…也许是因为在暗室里关了太久,不论早晚,陶宜家都要在床头点上一盏不灭的灯烛。起初若说没一点怀疑也是不可能的,可不论萧遂怀如何给迅迹司南施法,胡矢甚至直接将寻妖铃铛挂在了陶宜家身上,亦无任何异常。二人只好作罢,想那灯妖许是逃走了。“陶娘子,如今你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们明日打算离开丰都了。”萧遂怀先开了口,往桌上放了一包银子,“你拿着这笔钱,日后想要留在丰都也好,想离开也罢,都随你。”陶宜家听了这话,连忙摆手:“宜家已经受了恩人们莫大的恩惠,没能报答已是羞愧万分,怎能再收恩人们的钱。”“只盼,今生当牛做马也好,为奴为婢也罢,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权当圆了我一颗报答之心。”陶宜家跪地俯首,眼泪簌簌的淌。胡矢忙起身想将她扶起来,“不要当牛做马,也不要为奴为婢,你是陶宜家,就只做陶宜家。天高海阔,走你自己的路,不再为别人而活。”陶宜家却不肯起身,抱着胡矢嚎啕大哭:“我也想只做陶宜家,可一旦做了陶宜家就逃不掉了……陶宜家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才逃出来……我想活着,想好好活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哭的那样伤心,像是下了一场滂沱的暴雨,湮灭了城镇、荒原。她抓着一块破烂的浮木,孤独地漂浮着。她不知道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漂多久。乌云万里,雨不停,压顶的只有无尽的死寂和绝望。这场面,任谁见了也难免伤心不忍。“那…这怎么办……”胡矢也难住了,看向萧遂怀。萧遂怀犹豫再三:“扈石娘,能不能……带她去易颜阁?”易颜阁上上下下仆从众多,有人亦有妖,或许也能用陶宜家的一份活路。扈石娘抱着膀子,半倚在门框上,置若罔闻。“石娘。”萧遂怀凑近了,轻轻摇了摇扈石娘的胳膊,软下声来:“帮帮她吧。”扈石娘甩开了萧遂怀的手,“我是妖,管不了人间事。”萧遂怀本还想多说几句,但看着扈石娘冰冷的态度,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他认识她很多年了,可始终都不算了解她。似乎,也没人能了解她。他只知道她很强大,强大到这世间事,只要她想插手,没有解决不了的。但他同样清楚她虽不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之人,却也绝非平善和蔼,温和可亲之人。大多数时候,她就像北邙那座最高的雪山,冷眼旁观着一切,让人分不清那山的底色究竟是黑,还是白。他虽不了解她,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她不会帮陶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