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唤你。曹娴女愣住了。像一尊石像,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该说点什么的,她是曹家的大娘子,是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的闺秀,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能端着得体微笑的女人。可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要,他唤你。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她本能地扯起嘴角,想挤出一个笑脸——哪怕只是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也好。可她不知道那笑容有多难看,嘴角抖得厉害,眉眼全拧在了一处,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探出最后一口气。然后,连那口气也沉了下去。二十多年恪守的端庄,在这一刻,全塌了。起初,她还压抑着,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小雨。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带着湿冷沁入骨髓。它不会一下子把你浇透,却能让骨头缝里都泛着潮气,让你心里烦闷,满腹牢骚,却又提不起劲,无处发泄。众人沉默地看着她,等雨停。她这样恭顺柔弱、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的、连哭都要捂着嘴的的人——能落下的这样连绵的小雨,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她们的雨淋不湿谁,也冲不走什么。等那阵劲儿过去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一切照旧。可出人意料的是——雨没停。呜咽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哭泣、哭泣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号啕。她不再捂着嘴,不再压抑自己,任由那哭声冲破喉咙,冲破这间屋子的寂静,冲破她二十多年来给自己筑起的每一道墙。山洪,爆发了。她哭了很久,要把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和隐忍全部随洪水倾泄。倾泄不了的,便砸死。用山洪激落的巨石,一遍遍、一遍遍、砸死、碾碎。直到扬起的石灰再也不能刺痛她那双清明的眼。最后两行泪从她眼角滑落后,她的笑容不再苦涩,只是陈述事实般平静道:“他认不出我。”也许是刚刚崩溃的情绪抽走了她太多的力气,以至于过了很久,她才能开口再重复一遍:“他认不出我。”“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我不是玉娘,我是曹娴女。”“哪怕只是为了求证、猜测,他一次也没有唤过……我的名字。”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抹掉了眼角最后一滴苦涩,也抹掉了人生中最后一丝狼狈。“他怎么会认出我?”众人唏嘘沉默,可就在这片沉默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陶宜家。那个一向沉默寡言、从不轻易开口的陶宜家。“鸳鸯十载仍双飞,星河暗改鹊桥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梦醒泪湿无人慰,旧爱新怨不相随。”曹娴女抬起眼,看向陶宜家。她们对视着,什么话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遂怀,带无关的人都出去吧。”扈石娘知道曹娴女现在是真的准备好了。萧遂怀本想拉住她,可看着曹娴女,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是了。无论何时,他都不能在面对别人的求救时,置若罔闻。面对陶宜家如此。面对曹娴女,亦是。扈石娘似乎感应到了,她转过身去,踮起脚尖,凑近萧遂怀的耳朵,一如既往地玩笑道:“等我法力全无了,记得吃了我的心飞升成仙哦。”“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的机会要是被别人夺走了,我死了也会爬起来杀了你。”萧遂怀知道扈石娘是故意这样说宽他的心,可他还是没忍住瞪了扈石娘一眼,最后推着胡矢和陶宜家出了房门。这世间人、世间事,扈石娘从来搞不清楚。也懒得搞清楚。她在易颜阁坐了万年,见过太多痴男怨女,听过太多山盟海誓。那些被人捧上高台的“情场痴子”,个个自诩情深意重、满嘴生生世世,实际上负心凉薄,薄情寡性。可被世人唾骂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烟花妓子却能将心比心,体谅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的难处与困境。人心这东西,她从来都算不明白。她只知道,交易。所以数月前,当玉藕跪在她面前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动容,而是盘算:这位丰都城最美的女子,今日来求什么?一张更美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