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抱着一捧刚摘下来的馥桂,右手提着个食盒。一进门放下食盒,她便粗鲁地扔掉了他花瓶里那些蔫阙阙的兰花,将那抹秋色插了进去。“香吧?”她笑着问他。其实很好闻,但萧遂怀不知道抽什么风,反驳道:“臭。”何殊楠也不恼,“那你把鼻子堵上,臭也得忍着。”“你吃过牛肉馅的月饼吗?”萧遂怀摇了摇头。“那你吃过板栗馅儿的吗?”萧遂怀又摇了摇头。“那你吃过桂花馅儿的吗?”萧遂怀还是摇头。她倒是开心了,眨了眨眼,推开了食盒:“那你尝尝。”“我做的!”她满脸骄傲。萧遂怀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一世,他也想尝尝扈石娘做的月饼,可扈石娘威胁他,说,“滚,不然毒死你。”何殊楠却像是有感应般,宽慰道,“放心吃啦,我又不会给你下毒。”确实没下毒,因为就算咽了下去,也会难吃到再吐出来。“为什么包这么多奇怪的东西?”“你不是都没尝过吗?我想都给你尝尝,谁知道分开都挺好吃的,包在一起这么奇怪呢,谁知道呢~”她一脸纳闷。但转瞬就雨过天晴,她说:“你吃了我的月饼,你得还我礼物。”“什么?”“你给我扎一个小鹰花灯!”见过强买强卖的,强送强要还是头一回见。是了,她是谁,何殊楠,无论做什么出人意料的事都符合她的风格。十五岁,手脚笨拙的公冶长崧第一次学着扎花灯。竹条锋利,他的手上戳了好多伤口。可是,他没有不开心。因为,他也收到了中秋礼物——一盒口味奇特,包着各种馅儿的月饼。小鹰扎的太丑,像一只干瘪的老母鸡,被她念叨了大半年。次年开春放集的时候,西域来了一批番商。十六岁,一向害怕尖嘴动物的公冶长崧,试着买下了一只海东青小鹰。可小鹰没活多久就死了。何殊楠哭了好久,怎么哄都哄不好。萧遂怀一边为小鹰伤心,一边心想真是作茧自缚啊,干嘛要给她买小鹰!小鹰死了,还得哄她!可后来她又说,鹰都是要自由的。它没有死,只是去找自由了。她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却惹得公冶又哭了一场。其实……小鹰死了他也很难过的。十七岁……他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年年过,他本来以为他们会有很多那样平静的日子。可十七岁…是惨痛的十七岁。自从这一世,萧遂怀不做陆云舟之后,陆云舟倒是不出意外的惹人生厌。他一直记恨何殊楠小时候打掉自己门牙的事情,屡屡找何殊楠的不痛快。何殊楠的妹妹圆圆,起初大家只是以为她很乖,所以从来不哭闹。可直到她三岁了却迟迟不能开口说话,大家才发现,她不是不哭闹。她是发不出声音。何殊楠的妹妹,何殊盈,是个小哑巴。全巷子的人都知道。陆云舟也知道。那天,天朗气清,何父陪着何母回娘家去了,萧遂怀和何殊楠坐在何家的大院里吃瓜。圆圆一抽一抽地跑回来了,她满身泥污,袖子上还沾着草渣,脸也花的像只小猫,手里攥着半根被踩扁了的糖葫芦。何殊楠一眼就发现了妹妹不对劲。她比划着问圆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怎么弄得这么脏?”圆圆抿紧了嘴巴,摇了摇头,眼泪却混着鼻涕簌簌的往下落。何殊楠表面看着平静,一言不发,但指节却在袖管中攥得发白。她明明很生气,却还是紧紧地把圆圆抱在了怀里,任由圆圆无声地大哭,任由圆圆的鼻涕和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她也只是一个劲儿的拍拍圆圆小小的背,轻声安慰道,“圆圆别怕,有姐姐呢。”“是谁弄脏了你的糖葫芦?你告诉姐姐,姐姐让他赔你。”圆圆这才止住了啼哭,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颤抖着比划:“是陆云舟和他的小厮。”“他抢了我的糖葫芦,还带狗追我。”她抓起沾着恶犬黏液的碎布,比划的动作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脖颈青筋暴起。“抢了糖葫芦还把我往荆棘里推!他让他的狗吓我,我害怕。”“他说我求饶,他就放了我。”“我求饶了”,圆圆双手合十拼命摇晃,眼泪混着灰尘在稚嫩的小脸上划出一条条沟壑。“可他却松开了狗绳。”“他让我大声的说,他说他听不见。”泪水汹涌而下,在破碎的衣裳上洇出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