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合顺楼楼主有一天喝醉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还说我真是可惜了。”阿耕想到这里,不禁嗤笑一声。“可惜什么?”“他说可惜我长得又黑又壮,不像褚非娥俊美,扮不成女子。他要是见了褚先生后来的模样,可得庆幸褚先生走得早呢。”他说这话时明明笑着,可眼里流出来却是浓浓的悲怆。那悲怆不是为自己而流,是替那个已死之人心伤。那天他们又聊了很久,从现在的生活聊到故去的岁月。聊到最后,她笑着说她以为阿耕那样的体格会更喜欢镖局的生活或者武夫子的课,没想到竟然是琴。阿耕倒是笑得开怀,他说,“其实最开始也没那么喜欢的。”“可是有一天他迟到了,褚先生站在门口斥责说,‘徐满仓,人不管做什么都要专注,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是怎么走,都是往前走“无福之人,伤心之事。”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客栈,像是被掠去了魂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枯坐到天黑。师兄和阿婆敲开房门,喊她去看灯,她便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出门、上街、看灯。“两人一同站在姻缘桥上放灯,灯飞得越高,幸福的日子便能越长久。”镖局里男男女女们,无论老少,都带着爱人、家人,共赴这场美满的盛宴。可何殊楠站在姻缘桥上,抱着灯,挤在人群里,像个另类。好在大家都忙着幸福,没人注意另类的沉默和孤单。她自知自己是无福之人,可她又忍不住想——像她这样的无福之人会成为他的伤心之事吗?公冶长崧,你过得开心吗?看着满天冉冉升起的灯火,每一盏都寄托了一个希望。灯火闪烁,希望生辉。真是,让人艳羡。头两年,她每每看到这样的场面,都会一瞬间想起爹爹、娘亲、妹妹圆圆,然后涕泗横流。可这几年,她渐渐接受了家人离世的伤痛,接受了生命终将逝去的无奈,接受了即使想念,却阴阳相隔,此生再也不能相见的悲戚。因此,她不再不合时宜地痛哭流涕。可却愈发地想念公冶长崧。在云海苍苍处、群山连绵间、浮光跃金时、碧海涛浪中。在每一个欢庆的日子,每一个悲伤的时刻。她总觉得他都应该在她身边。她记得,小时候她最爱这样的热闹,拉着公冶跳进人群欢闹、嬉笑、舞蹈。公冶嘴上说不喜欢,可他每次都会陪她玩到最晚,夜深了还不回家。离开得越久,记忆却越发清晰。如今,大家都良人相伴,家人在侧。只有她,孤零零的,像一只瘸腿的鹤。公冶也是瘸腿的鹤。两只伤鹤若是相拥,不必迁徙,也能取暖过冬。可她抛下那只伤鹤,倔强地非要飞往楚地。鹿城暖和,四季如春的暖和,再也不需要抱团取暖。却也再听不到同频的心跳。得陇望蜀,她不免自嘲。一时间有些伤感。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转过身去,是师兄的阿婆。她一惊,放飞了手里的灯。“你要自由,如今真的自由了,镖局的生意也越发好了,愿望都实现了,为什么又总是一个人躲起来不开心?”“没有不开心,只是有点…”何殊楠揉了揉眉心,挤了个笑脸,“有点累了。”但也许是方式不对,那盏承载着何殊楠幸福和长久的灯没飞多高,便摇晃着往下掉。“那就是想公冶家的臭小子了?后悔了?”她几乎每天都问自己一遍,何殊楠,你后悔吗?所以,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极致,是为了不给以后留后悔的余地。所有的问题她都有答案,她不后悔。无论她做过什么,她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