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唯独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后悔。特别后悔。悔不当初。时间久了,她甚至不敢提他的名字。每次想起,她便彻心痛如绞,夜夜难眠。“满满啊,阿婆不是劝你回去。阿婆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爹娘尚在世,公冶小子去你家提亲,你愿意嫁给他吗?”“我…”何殊楠局促地搓了搓膝盖,悻悻地笑了笑,可终究不想骗自己的心,舔了舔嘴唇,神色却躲闪开来,“大概是愿意的吧。”“可你却逃婚了。”“他的家世一直在那里从未变过,公冶家严苛,你自小就知道,可那个时候你愿意嫁他,五年前却不愿了。”何殊楠突然梗住了。“为什么?”“因为失去父母,失去倚仗了吗?”“可你爹娘尚在世的时候,你最大的愿望是独立,能够执掌自己的人生。”“可真的能自己选择人生的时候,你为什么又犹豫了?”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为了镖局?为了自由?她现在想想她当时的这些借口有多拙劣。也许她当时不是不愿嫁给他,只是想逃。爹娘走了,也带走了她的勇气,她变成了胆小鬼,却不能让爱人看到自己懦弱的样子。她怕,怕亲情已逝,爱情再离失。她怕所求皆不得,更怕所得皆成憾。所以只能逃,逃得越远越好。终是伤人、伤己。“你将自己困在过去的纠葛里,因为有遗憾,有不舍,你便将自己的人生套牢在了这个遗憾里,却因此生出更大的遗憾。何尝不是另一种偏执?”阿婆指了指前面冉冉升起的孔明灯,“阿满,向前看。”她牵起何殊楠的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何殊楠那只落下来的灯——“你瞧,你想要的,只要你伸手,就能握在掌心。”她又托着何殊楠的手,借力一送——何殊楠的灯,便满满的、稳稳地,向上空飞去,越飞越高。直到和别人的幸福、长久融成一片。“阿满,不难。”“怎么走,都是往前走。”何殊楠鼻尖一酸,“阿婆,我想回无忧城了。”“好”,婆婆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就走。”也许是老天惩罚她,她回了无忧城,在城里住了三个月,可三个月来没有见过公冶长崧一次。后来听说,公冶家的小子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走马上任去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回不回来,也不知道。所以她最后还是失望地回了鹿城。缘分可能在她放弃的那瞬间就断了线。如今追悔,为时已晚。回来鹿城的那天,她骑着大红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有人突然喊她——“何殊楠——!”她回过头。有斑驳的树影在少年脸上随风摇晃,一如当年那棵大槐树下的青葱面孔。“当上女侠了吗?”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小骗子,当上了女侠怎么不回来看我。”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终于出现在她面前,可她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任眼泪簌簌的下。“无忧城的土不适合六月雪生长,小骗子,你给我的种子一颗也长不出来。”“所以我调任了很多地方,直到我来到了这里——”心跳静止了。“六月雪发芽了。”“你还愿意,等它开花吗?”有风铃动。心也动。幸福,很幸福“满满,和我这一世,你过得幸福吗?”都说人死的时候,深刻的记忆会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重映。恍惚间,何殊楠看到了第一次见到时,他的模样——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病猫,眼里总是挂着说不清的哀愁。她知道他过得不容易,所以她下定决心要保护他。但其实很多时候,她鲁莽又好笑,最后还是要他收拾残局。后来,他们一天天长大。直到何家罹难,爹娘妹妹惨死,一夕间她失去了所有庇护。也是那一夕间,他从一棵病树长成一座安静的山。沉默着却稳稳地接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那些疯狂的、偏执的、令人生厌的丑恶。成亲那夜,他看到自己哭了。错愕——十多年来,他永远胸有成竹,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让他伤心,可她也没办法让自己快乐。她似乎看到了深宅大院里那个女子哀怨的结局。她想走。所以,他放她走。她自私地,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座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