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般的光点钻入树妖心口,将其真心蚕食殆尽。“相公——”树妖娘子冲上去,扶住树妖摇摇欲坠的身影。“娘子,别哭。”树妖抬手,抚向爱人面庞,“我原是山间一株朽木,承蒙娘子青眼相顾,方知何为玉露金风。我与娘子少年夫妻,娘子待我亦是恩重情深,奈何奸人从中作梗,阻我幸福。”“能换得娘子平安,我死而无憾。只是若留你独对残阳,余生孤单,九泉之下我亦魂魄难安。伏愿娘子今后安康顺遂,朱颜永驻,再觅佳偶,琴瑟和鸣。福泽绵长,尔寿尔臧,岁岁无忧,长乐未央……”话音落,气绝,树妖身死。众人唏嘘,尚来不及遗憾,一声空哨响,晋安的烟火腾空而起。“这王爷可真是大手笔啊。”茶摊侧有人感慨。另一人回应,“不是王爷。”“是王妃。”“听说是住在琼楼对面无香苑的那个晋安富商为恭迎王妃举办的。”漫天华彩绽放,将晋安城的飞檐翘角、长街短巷都映照得分明。可在这满城仰望的盛景中,唯独那个最该看懂这故乡风物的人,她的目光却没落在烟火上——无香苑前,亦有人孑然伫立,站在阶上仰头观火树丛丛。烟火明灭间,那人忽然若有所觉,但举目回望时,那灼灼目光已如烟消散。她凝望他时,他的目光落在别处。他追寻时,她的视线已然移开。好似一场巨大的遗憾与错过。而这一错眼,便是万水千山。最后,一声凤鸣,凤凰浴火,涅槃重生。各位戏班班主站上高台,齐声道:“我等恭祝沁辛公主安康顺遂,朱颜永驻,琴瑟和鸣,福泽绵长,尔寿尔臧,岁岁无忧,长乐未央——”守城之战众人还沉溺在烟火盛会的热闹喧嚣里,长街上的烟火仍在绽放,却无人察觉那些飘落的火星已化作灰白色的余烬。余烬散落之处,盛世幻境开始腐朽。“遂怀。”扈石娘突然严肃,喊了萧遂怀一声。“怎么了?”扈石娘没说话,眼睛紧盯着手中的茶杯,萧遂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茶杯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瓷皮下游走。俩人还没反应过来,茶摊上朱红的灯笼光色瞬间变得昏暗。再抬头望去,对面街道的光也似乎纷纷得到呼应,同步暗沉。彩绘的招牌上漆皮开始脱落,在空中化为一束束齑粉轻扬。转瞬间,整座城池开始褪色,酒旗上的墨字渐渐淡去,糖人融化成一滩浑浊的糖浆……如同古老的画卷,展开后鲜艳了一瞬便开始泛黄、褪色、破损。这衰败如同瘟疫般蔓延,可烟火盛会的人们却依旧乐津津的站在琼楼下谈天说地,他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丝毫没有察觉身上的衣料正变成碎布,脚下的青石砖也开始碎裂。他们是幻境里的残影,感受不到现实的变化。“这里不对劲,我们先离开。”扈石娘突然住口——萧遂怀的面孔正在她眼前僵化,瞳孔里倒映的烟火一朵接一朵熄灭。她伸手去拽他衣袖,指尖却传来金属的寒意。生锈染血的战甲如鳞片般开始在他身上浮现,手中石刀自然化形。整条街突然死寂。女子们的身影如晨雾般消散,留下的男人们全都披上了残破的铠甲,铠甲上的凹痕里凝着黑血,断矛上缠着风干的裹伤布。他们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机械地列队而立。萧遂怀“噌”的一下站起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入队列,与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们站在一起。“为家园!为父母!为妻儿!此战必胜!罗楚必胜——!”下一刻,街道旁又挤满了人群。不过,都是些老弱妇孺了。她们眼含热泪,目光殷切,手腕上都系着一根根鲜艳的红绸或是白缎。一阵清脆的马铃声由远及近,银甲将领策马而来。战盔下那张脸让扈石娘觉得极其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他是谁。只见他勒马驻足,忽然仰头望向琼楼最高处。扈石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罗楚王夫妇不知何时已站在栏杆前,而王妃身侧那个的女子……是涟漪。扈石娘倒吸一口凉气——景叙白。他是那位凡人将领,景叙白。涟漪一身素衣,她的手腕上也缠着一根红绸,远远地朝着这边挥手。红绸鲜艳,随风舞动,像是不倒的旌旗,好不醒目。看到涟漪的一瞬,景叙白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柔软。他抬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在半空凝滞。琼楼上的涟漪似有所感,扶着栏杆的手微微发颤,一滴清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