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翻过纸条,背面也有字。她忽然停住——想到萧遂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冥思苦想写下这些话,不禁玩笑道:“这面写的不会是【你只要羁绊我就好】这种屁话吧。”可惜,萧遂怀没有那么矫情。他一直都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古板。他一直都是个真挚热忱的少年郎。他说,【北邙大妖没有生辰,但扈石娘你要平安、健康、长寿。】那几个字像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符咒,摸到的瞬间就生出尖刺,扎得她指尖刺痛颤抖;看清的瞬间,那尖刺又直挺挺插入她眼眶,叫她目眦欲裂,痛不欲生。她忽然觉得愤怒,愤怒自己是块无情的石头,愤怒即使这样了,她也不能为他流下一滴眼泪。她的眼睛像两条被寒冷冰封的河床。她把自己摔在地上,用力撕扯自己的头发,甚至用拳头砸墙……她只想证明自己是个活物,会难过、会流泪……会爱上一个人。也会眷恋温暖和陪伴。可好像没什么用。冰刃刺穿她的手掌,她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直到有人听到动静,从内堂缓缓走了出来。看着她狰狞痛苦的面容,制止了她这场荒唐的自残,“小石头,你怎么了?”眼前倾长的身形和记忆中那副早已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叠。是衡啊。原来是衡啊。她想回答他的,可她的嘴巴像糊了浆糊,嘴巴张合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衡包裹好她的伤口,柔声问她,“怎么好端端的把自己伤成这样?”见她不语,他便又问:“这么多年了,那个问题你还没有答案吗?”问题。他还记得啊。【爱是什么?】为了这个答案她蹉跎了两万年。此刻,衡再次提起。她突然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满是温情,却又流淌出悲恸的眼睛,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眼睛。终于,她发出了沙哑的声响。“有了。”三千相思雷动。平地起狂风,暴雪倾城。乌云垂盖过的城镇、山峦、丘壑、平原、河流、荒漠……无一例外,卷起一场前所未见的弥天大雪。她的双眼,曾见过乌云。此刻,也终于落雪。她的眼泪那么多,哭湿了衡的衣襟,哭湿了衡的胸膛,又哭湿了他的心。衡亦如万年前般轻轻摸摸她的头,“小石头,过得不开心吗?”她心里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可她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只能趴在衡怀里呜呜的哭。不开心,特别不开心。我在雪山上待了千年,雪山特别冷,没有春天,没有夏天,也没有秋天。没有一丝暖意,一点都不像你手心那么温暖。可我必须待在那里,我只是一块小石头,只有和石头们在一起,才能变成有力气的大山……才有力气救你。我讨厌虚伪的人和餍足的妖,他们因为我不通情理,就骗我,欺负我。可是我必须融入他们,才能得到我想要的。后来,我终于变得厉害了,我厉害到再也没有人、妖敢轻视我了。可,我也厉害到再也没有人、妖敢亲近我了。我那么讨厌这个世界,我巴不得这个世界死掉,消失掉。可一想到你或许在这个世上的某处漂泊,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想要找到你。我一想到你是那么耿直善良的神仙,醒来看到这乱糟糟的世界真的会气到吐血。所以,即使我那么讨厌它,我也希望它变好一点,尽力帮它变好一点。这样,你就不会总是叹气。我还养了一个人。他是你魂魄的载体,我给他起了名字,遂怀。我希望他诸事顺遂,即使不能顺遂,也能释怀。刚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听话,总是捣乱。他也不聪明,怕我吃了他,到处乱跑,招惹是非,每次我都要给他收拾烂摊子。可我不讨厌他。一想到你能回来,我就不讨厌他了。可是,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他就消失了。天上地下,我再也寻不到他了……扈石娘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告诉他,可她一句都没说出口,只是摇摇头,伸手擦眼泪,可眼泪却边擦边掉,越擦越多。她只好哭着笑,一直重复着,“我想让你回来的,我真的想让你回来的。”我想让你回来的。回来了,可哭成这样又是为什么呢?真的想让你回来。那如今又是什么原因,没那么想让你回来了?她知道答案,可她不能开口。让衡复活,是一颗顽石万年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