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粉身碎骨,石化成灰,那执念也只会附着在每一粒尘埃上闪闪发光。衡让一颗石头生出了神智。为了复活他,石头顽固,花上万年也在所不惜,直到石头长成了大山。直到愿望得偿。而萧遂怀让这颗生了神智的石头长出了心。此后的岁月里,也许大山会长成高峰,高峰会参入云霄。但思念和悲伤会化作经久不散的雾气和雨滴,沁入每一颗石缝里,汇聚成一弯弯水,滋养生命。从此,雪山不再寸草不生。而她,只能以命还命,以心还心。怨魂出世她哭了太久,哭得头脑发沉,哭得浑浑噩噩。以至天命柱的金光照亮易颜阁屋顶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到底是雪虐风饕先停了,还是天先晴了。上界的阵阵梵音传来,“恭迎度衡殿主神归位——”“恭迎度衡殿主神归位——”衡要走了。他不知道,他这一走,怨魂出世,小石头活不得了。他只知道小石头生了心,见了世间晴朗,便不该被困在一方天平之上,郁郁终生。于是走前,他说,“小石头,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保你一天的自由。”扈石娘摇摇头,“你照顾好自己吧。你让我生出神智,我帮你找齐神魂,我们两清了。”衡却一脸疑惑,“我让你生出神智?”扈石娘愣了一愣,“你不知道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急切,“我生出神智之时便是真龙案卷出现在你案几之时啊,每逢下界见到真龙的受害者朝你诉说苦难,你就把怀里的石头摸得发烫。”衡恍然大悟,却又轻笑一声,神色悲悯,“那不是我将石头摸得发烫,是你啊,小石头。”“是你,一听到那些苦难,就变得滚烫。”云辇带着衡飞升了。天下正气浩然汇聚,化作根根金柱,一飞冲天。扈石娘还怔在原地。直到小狗凑上狗鼻子,湿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脸颊,嗅了又嗅,说,“阁主,你怎么闻起来苦苦的。”她才如梦初醒。“阁主,你生病了吗?”雪融火热的手掌贴上扈石娘冰凉的额头。其实她摸不出什么来,她是小狗,小狗的体温本来就是烫烫的。但她看炼境的阿娘都是这么安抚小孩的。“雪融,”扈石娘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过几天要离开一阵子了。易颜阁关了吧,钱财藏在哪里你都知道,应该够你花了。以后你带着停子出去玩,小心点,别被厉害的捉妖师抓去炼丹了,也别被傻呵呵的骗了。”雪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儿问她,“阁主你要去哪?去多久?”“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扈石娘顿了顿,“很久很久才能回来。”“那雪融也去,我现在就去收拾包袱。”雪融说着就要去收拾。扈石娘叫住了她:“雪融。”“这次,不能带雪融去了。”雪融僵了一僵,转过身来时一双小狗眼里已经盛满了水汽,“阁主,不要雪融了吗?”“雪融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大棒骨第一口都给阁主吃,停子那只傻鸟雪融也不养了,阁主别不要雪融……”“不是,不是的,雪融”,扈石娘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但是我走了,得有人留下来看家啊。不然我们的家将来被别的山野精怪占了,我回来还能去哪里呢?”雪融将信将疑,“真……的吗?”“真的。”扈石娘莞尔,“就像以前那样。”小狗眼里的雾气褪去,她吸了吸鼻子,“那说好了,还像以前那样!不许不告而别!一定要回家!”扈石娘心底涌上一层酸涩,“好。”话音未落,一声声悲鸣跨越万水千山清清楚楚地落入她耳中——“冤孽—冤孽啊——,苍天不公,枉作刍狗啊——!”扈石娘脊背之上毛孔骤然炸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怨魂,镇压不住了。“这几天待在阁里,哪里都不要去!”说罢便要急匆匆走了,前脚都迈出去了,又突然停顿。喉咙上下滚了滚,“遂怀……在内堂。”雪融眼睛瞬间亮了亮,“遂怀也回来了!”“若是五日内,没有人带回他的魂魄,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他埋了吧。”雪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还来不及问扈石娘埋了是什么意思,扈石娘已经消失不见了。于是她飞奔向内堂,可还没推开门,一股隐隐的甜味已经涌上鼻腔。甜的发腻、发腥。是尸体的味道。她循着味道推开门,即使已经躺在了冰棺里,少年依旧被层层冰封,包得像个粽子,都快看不清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