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身形略侧,半张面儿隐在龙尾的鳞隙之后,露出一只蓝莹莹的眼睛。眸光流转间,带着十二分的警觉,冷冷地觑着来人。
黄天化干脆在笼边坐了下来,也不管泥土会不会弄脏他那件新袍子。
他撩起抹额,底下赫然是一道长长的白痕,从眉梢直贯入发际:“小废物,你看看你给我脸打的——就这儿,看见没有?”
敖丙在密林伏击时,那一招确实下了死手。
黄天化左眉梢落下一道口子,细长如柳叶,却深可见骨,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了。
军医缝了好几针,用过诸多灵药,最后还是落了痕迹。
黄天化自此换了宽抹额,从不肯在人前摘下。
敖丙连眼皮都懒得抬,嘀咕了一句:“罪有应得。谁叫你把我从马上打下来的。”
黄天化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得气笑了:“那是你先带兵伏击于我!两军对垒,你既为将,我为先锋,难道我站着不动让你打不成?”
敖丙眨了眨眼,却不接这话。
黄天化瞧他这副神情,想起之前用自己处理俘虏的刑罚吓唬敖丙,对方却一脸茫然,原来不是强作镇定,而是不知道那些刑罚是什么意思。
龙族生来便是水族至尊,万妖臣服,海域之内无人敢犯。
敖丙在深海中长大,从不知战争为何物。他带着虾兵蟹将去伏击黄天化,在他想来大抵是带着家丁出门游玩,摆摆排场,耍耍威风,哪里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场。
黄天化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较劲都白费了,他把食盒往笼子里塞了塞:“不跟你计较这些。喂,你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敖丙依旧不理他,纹丝不动。
黄天化见他不接,将食盒收回来,重新换上了混不吝的模样。
他指着自己额角,故意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罢了罢了,横竖如今我破了相,若将来寻不着好亲事,我便唯你是问。”
敖丙听见这句话,蓝眸定定望着黄天化,端详了片刻:“你伸手过来。”
黄天化犹豫几息,终究把右手摊开,从铁栏缝隙间递了过去。
龙族莫不是真有什么秘法绝招?
他戒备着,心想,万一这小龙故技重施,又要挠自己,他可得第一时间抽手。
下一秒,敖丙捧住了黄天化的手。
龙爪已半化形,指节修长,指甲薄薄的,呈现极淡的冰蓝色,触在黄天化的掌心上,如挼碎梅,落了几片雪花。
既无攻击之意,也无亲昵之态。
下一秒,敖丙微微张开嘴,舌尖一抵,一口清液吐在了对方手里。
液体敛聚在掌心中央,小小的一泓,澄澈澈、亮莹莹,像一小汪被体温煨热的露水。
黄天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他连忙掏帕子去擦手心,然后怒不可遏地骂了起来:“你——你干什么往我手上吐口水?咦,恶心死了!你这小龙怎么这般埋汰!”
敖丙靠回笼边:“这是龙涎,可以治疗伤口,祛除疤痕,对愈合极有好处。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很珍贵的。”
“待你好了,莫要再来烦我。”
他这样做,自然有帮黄天化疗伤的意思。毕竟伤确实是他划的,龙族恩怨分明,欠下的便该还。
但更重要的缘由是,黄天化实在太聒噪了。这人三天两头往池塘边跑,一开口连珠炮似的哒哒个没完,吵得他连觉都睡不安生。
敖丙想着,若是这人脸好了,兴许就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了。
黄天化全然没有领会这番好意。
他捏着那张擦了龙涎的帕子,犹嫌不够,又跑到池塘边掬起水拼命洗手,一边洗一边骂骂咧咧:“什么龙涎,分明就是口水!恶心死我了,我得好好洗洗,莫要染了什么怪病——”
他足足濯洗好几遍,洗得手都发白了,才用另一块帕子擦干手,转头瞪敖丙一眼,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敖丙有些郁闷,将尾巴搭在鼻尖,合上了眼。
凡尘俗世的人啊,真真是不识好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