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矜持克制,做事点到为止。可他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敖丙立着原地,也不言语,泪珠儿一颗赶着一颗,沿颊边滚了下来。眼原本是盲的,瞳仁总笼着薄雾轻烟,混混沌沌,瞧不出甚么光采。
可此时,滚烫的热泪一浸,暂且洗去那层翳雾,露出底下蓝莹莹的眸子,清辉流转。
“可是二哥,”敖丙的声音轻轻的,“我想要出来。是你把我关着的。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不想被关着。我想出来,想见你们,也想见他。我只有这一个法子。”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韦护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敖丙为何想出来,与哪吒脱不了干系,追根溯源却是敖甲、敖乙的教养方式出了偏差。
此事盘根错节,牵扯了太多纠葛,终归是旁人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实在不好开口。
哪吒见不得敖丙掉眼泪。
他取出一方帕子,迈步便要上前。
敖乙见状,握着软剑的手骤然收紧。剑锋本已从颈间移开几寸,此刻随着哪吒的动作重新贴了回去。
白刃嵌入皮肤,破开一层皮。殷红化作的瓣儿离了伤口,翩翩跹跹地飘散,分不清是血化作花,还是花染了血,一派说不尽的缱绻,道不完的旖旎光景。
莲藕化身,无血无肉,只有香如故。
敖丙的泪水原本还在眶里打转,倏地嗅到了一缕极淡的莲香。他直接不哭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忘了往下掉:“二哥!”
敖乙收回软剑,剑身流水般退入腰间玉带:“是二哥思虑不周,鲁莽行事,才害得丙儿受了这般苦楚。”
“二哥其实没想要伤害哪吒。因为丙儿在乎他,二哥不想让丙儿伤心。今日这一遭,只是想给他一个警告罢了,让他知道,东海龙族不是好欺负的,丙儿不是他能随随便便对待的。”
说至此处,那一双紫琉璃似的眸子,倏然掠过几分悔色,幽幽黯淡了下去。
“没想到把丙儿逼得这样急,竟用了护心鳞。二哥若是早知道,绝不会设那道禁制。是二哥的疏忽,是二哥的错。”
敖丙颇为怔愣,眼泪都忘了擦。
他头一次听二哥剖心置腹地说了这么多话,天知道二哥平日是多么内敛的性子,矜持自持,寡言少语,能用三个字说完的事绝不用五个字。
现在他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字字句句都像从心窝子里掏出来。
敖丙扶着轿壁,忍着伤处的牵痛,从轿子里跳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不会像之前一脚踏空跌进尘土,不会像在校场那样被人围观着趴在地上。
敖乙接住了他,握惯软剑的手托着小龙的脊背,虚虚地拢着,仿佛接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花。
这一次没有人会把他关起来了,这一次他也不会再被关起来了。
敖甲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大步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把敖丙与敖乙一同揽进了怀中。
“丙儿,以前是大哥不好。大哥总什么事都想替你安排好,替你挡在前头,却从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以后你大可以把想法都说出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去哪里不想去哪里,都跟大哥说。”
“我们是兄弟,是这世上除了父王之外最亲最亲的人。当然,我们也是平等的。大哥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也不让你替别人承担什么。你就是你自己,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影子。”
“你想要做什么,想要和谁在一起,只要是你真心喜欢的……大哥以后都不会拦着。你二哥今日改,大哥也改。”
敖丙感动得泪眼汪汪,蓝眼睛又蓄满了水雾。他用力地点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飞溅而出,宛若一把碎玉散作了满天星子,晶莹莹地坠下云鬓。
他回抱住敖甲,埋在兄长宽厚的肩窝,蹭了好几下,瓮声瓮气地唤了一声:“大哥。”
哪吒已是看不下去,偏生忍着,默然无一语。那方帕子被他叠了又展开,展了又复叠上,翻过来覆过去,折弄出许多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