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一压,俱是认认真真,仿佛眼里心里,只有这一件事了。
直到敖丙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从兄长怀中探出头,哪吒才开了口:“龙族虽为妖兽之类,但毕竟是万灵之长、深海霸主,生来能化为人身,有灵智,有文明,与凡间禽兽不可同日而语。”
“既是万灵之长,当有万灵之长的体统。兄弟之间固然亲密无间,但你们以后还是适当保持距离为好,莫要仗着龙族的习俗便理所当然地逾矩。”
敖甲正拍着弟弟的背予以安抚,听完这话,刚消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我们龙族兄弟之间打小就是这么相处,几万年传下来的习俗,与你何干?管得倒宽。”
敖乙没有立刻反驳。
他轻轻松开敖丙,指腹穿过一袭银丝,替对方理了理蹭乱的鬓发。出神间,敖乙拈起几根落发,放在掌心,任由山风将它们吹走。
然后他抬起眼:“哪吒,你以为自己比我们好多少么?”
“你若是真的在意丙儿,怎么舍得把他困在你的营帐之中?怎么舍得让他受那么多委屈、流那么多血?怎么舍得让他在你眼前活得如此小心翼翼,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出口?”
“我们是一类人啊,哪吒。我们都打着‘为丙儿好’的旗号,做尽了伤害他的事。你与我和大哥,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差别罢了。”
敖丙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二哥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如果不是特别被限制自由,其实他觉得待在周营也挺好的。
他不介意在那样一个安全的、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待上一辈子,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面对,只要哪吒在他身边就好。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若是让二哥知道了他这些心思,大约又要被骂一句“不长进”。
哪吒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拂起他额前的发,遮住了那双黑眸,叫人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此事是我的错。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太过自私。以后不会了。”
他没有辩解,认了错,然后探入腰间的豹皮囊,取出了一样东西。
“敖丙,这是给你治伤的药。”
莲花卧于他掌心,灼灼的红,如同晚霞揉碎了点在瓣尖上。蕊间凝了仙气,氤氲着化作阵阵异香。馥郁清芬,似万千莲魄碾碎而成,与哪吒身上特有的香一般无二。
这不是普通的莲,而是伴他重塑莲身的本命之物。
治伤的药,千千万万种,哪吒偏偏选择了一朵莲花。其中的意义,不言自明。
人即是花,花亦如人。
莲是他的身,莲是他的魂,莲是他的一切。他将一朵与自己同根同源的莲花交到敖丙手里,便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了出去。
他靠近敖丙,将那朵莲花塞入龙的掌心。
敖甲和敖乙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阻拦。他们知道,哪吒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封神之战刀枪无眼,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既然是分别之际的最后一份礼物,他们若是再拦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反正送了之后,山高水长,后会未必有期。
哪吒回周营继续打仗,敖丙回东海继续做他的三太子,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大约这段孽缘便到此为止了。
韦护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还好。
哪吒虽然平日里爱闯祸、爱折腾、爱跟人对着干,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拎得清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至于当着他两个大舅哥的面做出什么让玉虚宫蒙羞的事。
韦护已经想好了回去的路线,如何向姜子牙复命……
下一秒,哪吒牵着敖丙的手,五指穿过敖丙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敖丙。”
“等战胜归来,我定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