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子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敖丙抱着龙蛋又睡着了。
敖丙斜欹于榻上,龙尾似流淌的长河,蓝辉潋滟,围护着一颗圆润硕大的粉蛋。
窗外的影斜斜印进来,落在龙半边面上,晃悠悠。时光到了此处,仿佛凝住了,余下的只有一派岁月静好,安稳绵长。
灵珠子站在门口,提着两只油纸包和一个食盒,长久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一龙一蛋。
他心想,就当是敖丙养了个粉球吧。
既然敖丙想留下,那便留下。只要龙蛋不再吸敖丙的血,安安分分地做一颗球,便暂且容忍他的存在。
灵珠子将食盒放在桌上。
馄饨汤色清亮,上头飘着碧莹莹的葱花,像撒了一把碎翡翠在白玉池子。糕点是上好米粉蒸的,印着几朵小小梅花,疏影横斜,教人不忍张口去咬它。
他在桌边坐下,唤道:“过来吃饭吧。”
敖丙被这动静弄醒了,揉了揉眼睛,抱着龙蛋慢吞吞地挪到桌边。他的尾巴太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好容易才把自己和龙蛋安置好。
龙蛋正好挡在敖丙面前,与饭碗齐平。敖丙瘦弱的手臂勉力揽着大粉蛋,每舀一勺都要侧着身子绕过蛋壳,还没吃到馄饨,汤倒先洒了好几滴。
粉蛋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碍事,舒舒服服地窝在爹爹怀里。
灵珠子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我来抱着他吧。”
敖丙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灵珠子的表情,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放心:“先给崽崽放到床上吧,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说着他站起身,把龙蛋搁回床榻,还用被角围了一圈。
灵珠子察觉到敖丙的防备,没有再作声。
两人吃罢了饭,灵珠子起身收拾碗筷。
摞好空碗,拢齐筷子,仔细地擦干净桌面,食盒盖好放到门外,等着卖馄饨的小贩午后过来收。
忙完了这些,他回头去找敖丙,却见那条龙不知何时窜到了一旁的小榻上,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灵珠子没有打扰对方,转身走到了床边。龙蛋窝在枕头上,察觉到有人靠近,先是转了转蛋身,然后认出来是早上那个想打他的坏蛋。
龙蛋一下子炸了。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站着,蛋身拔得笔直,用最凶悍的姿态宣告:我不怕你!你再来打我试试!
灵珠子嗤笑一声。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蛋壳顶端。龙蛋被他推得倒了下去,粉色的壳面朝天,像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
龙蛋不肯服输,摇摇晃晃地立起来,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灵珠子没有再碰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颗粉色圆球,心中其实并非毫无波动。若说这个东西与自己有亲缘,是他的子嗣,那份血脉相连的感觉确实是有的。
毕竟,这是他诞生万万年来与另一个生命之间无法切断的联系。
波动很快就被更深的厌恶压过去了。
灵珠子一时怔然,眼前恍惚现出敖丙腕上层层叠叠的伤痕,纵横交错,宛如残荷的败叶经络,密密匝匝地刻着。
这般想来,龙蛋分明是寄生在龙儿血肉之上的孽胎,自打在母体扎根那日,吮吸着宿主的精魂,随着他一日日圆润,敖丙只余下单薄的影子,撑着那副日渐空乏的躯壳罢了。
这个过程如文火煎膏,非要等到敖丙最后一滴髓尽血枯,方才罢休。
……
另一边,敖丙在小榻上忙得满头是汗。
他闭目默念口诀,试图调动灵力收回龙尾。然而,经脉空荡荡,一丝灵力都催动不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窗外沉雷忽至,恰似千军万马碾过天际。乌云翻翻滚滚,从四面八方奔涌汇聚。云隙间金蛇狂舞,照得半间屋子宛若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