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发誓有用的话,这天底下不得劈死一半只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
宋微荷信誓旦旦,收手之后就去扒拉他,揪住了他的袖口:“发的什么誓不重要,督主信不信才重要,督主,你信不信啊?”
这话不是她说的,是柳玉兰说的,宋微荷睁眼说瞎话,她就说信你的人哪怕你发了个狗屎出来人家也照样信,不信你的人哪怕把心肝挖出来人家都不信。
说她这样早晚有一天要栽跟头在这上面,晚点要寻个锁头把她那张嘴给锁上。
她听了以后就“阿娘阿娘”地喊给不停,黏柳玉兰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活像一个大鼻涕虫。
殷齐声凝神看着宋微荷的眼睛,她丝毫不避讳,荡漾着笑,瞳色在阳光之下呈浅金色的,还在随着她的视线移动而震颤着。
淡色的唇张合间,就敢问他信不信。
而信这个字,早就死在了十几年前的岁月里。
寒冬腊月里,殷齐声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裸露出来的小手被冻得通红,生出了冻疮,又痒又麻。
殷家的其他孩子不认他,他们在拥挤到窒息的理念之下诞生出了属于自己评判的高低贵贱,殷齐声这样的属于最底层,是奴而非殷家人。
殷家的小少爷只有殷文瑾一个,殷老爷其实没有什么出息,是高攀了他夫人赵氏,同样的,赵夫人病逝,但是殷文瑾备受宠爱,这不会让他们反感他,这会让他们怜惜他。
小少爷穿着暖和的长袄,踏着厚实的靴子,闲庭信步赏寒梅。
“少爷,我看到他捡泔水吃,好脏啊,好恶心。”
他身边的伴当见到殷齐声不忘记羞辱一番,他家少爷最讨厌这个人了,原因无他,殷文瑾又矮又胖又黑,眼睛还没有鼻孔大,一眼望去就只能看到两个鼻孔朝天瞪人,脾气也大,下人们都喜欢私下里议论他。
说他没有殷齐声生的好,正是敏感的时期被拿来做比较,他心里不舒服,讨厌这个低贱的下人。
殷文瑾身边的伴当为了讨他欢心,没少欺负殷齐声,说他是低贱的狗,跪在地上讨食吃,说他是扫把星,克死了他的母亲。
一个宝贝少爷是瑾是玉,冬日有衣穿,被捧在手心里面如珠如宝。
他盼着雪下大下厚,好玩上一番。
而殷齐声祈求风停雪融,叫他能够挨过寒冬。
上天,怜悯一下他吧。
那伴当说:“真可怜,像条狗一样。”
殷文瑾回:“哪里可怜,他不是就好这一口吗?府里不是有肉菜吗,那么多,我的来福都吃腻了,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爱吃泔水。”
殷文瑾又高高在上起来,拿自己跟这个快死了的狗东西比,觉得真是放低了自己的档次,终于释怀。
他一脚一个深坑,踏着雪走了。
殷齐声抬眼去看他,眼周通红,那红顺着他的眼尾像胭脂曳过一道,比那雪中寒梅更烫眼,眼瞳又漆黑如墨,将那渐远的背影牢牢定在瞳孔里。
哭天抢地,求神拜佛都没用。
谁来怜惜他?
思潮如水,旧事难言。
殷齐声垂落着眼,抬眼看她时又烈烈如火:“我连神佛都不信,却还是要信你宋微荷的。”
“夫人,可要承得起这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