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雨舟低头,身体微微发抖。
因为他是李崇光。
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太子的亲舅舅,对圣上亦有从龙之功。
“蔻蔻,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应该了解,我的处境。”
即便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挑开伤疤,李崇光依旧选择一件一件,挑清利害,说与她听。
“李家是皇后母族,圣上猜忌,于五年前便篪夺了我在陇西的兵权。”
那些往事原本深埋心底,此刻说出来,依旧痛彻心扉,停了一息,李崇光才继续:“李家除了我与姐姐,其余人终身不得出陇西。”
“表面上,李家仍是陇西一方望族,享有封地和俸禄……”顿了顿,他嘴角浮起自嘲的冷笑,“名为褒奖,实为囚禁,他们,是我的软肋,也是帝王的人质。”
“无论是李家,还是我,与圣上的矛盾,都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看着她,双拳紧握,“与天子有隙,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见她不语,李崇光又道:“昔日陇西贵族,铁骑勤王梁恭庆,你应该认得,他掌陇西兵马司,何等风光?最后还不是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昔日的梁家,与今日之李家,何其类似?他李崇光与梁恭庆,又何其类似?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她一定听懂了。
将面具扣上,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鄢姑娘,戴上面具,我短暂的成为过你的管师。在明月楼的那段日子,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喘息的时刻。”
“就好像放下了一切,只需做一个简简单单的教琴先生。”
顿了顿,他复道:“可摘下面具,我仍然是我,李崇光。”
垂眸,直视她的眼睛:“鄢姑娘,我并不适合你。”
“无论是赵禛还是王景行,亦或是你父亲最近帮你张罗的孙家三公子,他们皆人品贵重,家世清白,前途光明。”
“他们能给得起你安稳的一生,能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在日光下,不必夜夜担惊受怕。”
“而这些……”李崇光别开视线,声音渐渐发苦:“我都给不了你。”
鄢雨舟的眼泪无声滑落,却没有躲避,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将手心轻轻的,却坚定的,盖在他手背上。
“我不愿意。”她说。
李崇光错愕,目光收回,皱眉凝着她:“什么?”
鄢雨舟用手背擦掉眼泪,“先生,你说的安稳的一生,我不愿意。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活过来的,我不喜欢赵禛,我也不喜欢王景行,那个孙三公子,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如果安逸的生活是离开你换得的,那我不想要!”
她抬起袖子,又擦了一下眼泪,努力的向他绽起一个笑容,“先生,你教过我的。人之一生,对于千年草木而言,便如蜉蝣,朝生暮死,转瞬即逝。”
“你还说过,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若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便不如不活。”
她一字一顿的告诉他:“于我而言,不能跟先生在一起,那便不如不活!”
她的眼神那样炙热,让他无法对视,李崇光皱眉,情绪不断翻涌,几乎到了要将他淹没的地步。
可理智终在最后一刻将他拉回来。
蔻蔻,为什么非得与我在一起呢。
我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甘愿承受那些,你本不该承受的风雨吗?
我背负着天子的猜忌、朝堂的倾轧,跟我在一起,你也会与我一样,背负那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命运。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你……”
李崇光语塞,良久不能言语,闭了下眼睛,将手背抽离。
“先生……”鄢雨舟不安的看着他,试图再去抓他的手。
可他已经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道:“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