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声音带着愠怒:“你就这么笃定,朕会治你的罪?”
李崇光不语,只是低着头,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
帝王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们年少相识,亲密无间,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
又能怪谁呢?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推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权势从来都是正反两面,他利用它让人俯首称臣,却也终将被它蚕食殆尽,山河万里尽在掌中,四海之滨皆为王土,可那又如何?
如今环顾四周,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注定孤苦一生,这便是帝王的诅咒。
剧烈的咳嗽声在大殿中回荡,帝王忍着胸中翻涌的血气,抬手捂住嘴唇,再放下手时,掌心里赫然一抹殷红。
他不动声色地笼在掌中。
抬起头,看着殿下的人,忽然很疲惫:“长庚,我不会杀你的。”垂下眼帘,又道:“但是这道旨意,朕允你。”
他提笔,蘸墨,在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李崇光接过,叩首:“臣,谢主隆恩。”
他往外走,帝王忽然叫住他:“长庚,当年梁家意欲谋反,证据确凿,连往来书信都搜出来了。我若是放了梁恭庆,便是放虎归山……我赌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长庚,你能理解二哥吗?”
他用的是“我”,而非“朕”。
李崇光顿住脚步,他背对着御座,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
手中的圣旨被攥得起皱,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翻涌的情绪。
李崇光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即便梁家有意谋反,梁恭庆,他也不可能反你!”
帝王沉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将他背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背后被扎成了刺猬……”李重光闭了闭眼,苦笑,“你知道的,他最怕疼了,一点小伤都能叫唤个几天没完,可那日他疼成那副样子,就是不肯咽气!”
“他让我把他背回来,他仍不肯相信你会那么对他,他要亲口问问你,问问你为什么?”
李崇光的声音微微发颤:“是啊,为什么呢?当年同生共死的情谊,分了君臣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吗?二哥,我也想问你,为什么!”
帝王垂下眼帘。
李崇光深吸了一口气:“建安三年,他为你挡了一箭,胸口正中,箭头几乎穿透心脏,老天爷长了眼,让他捡回一条命,可也因此落下恶疾,大夫说他活不过不惑之年。”
“建安五年,有人在你酒中下毒,是他拦下,替你喝了。建安七年,你御驾亲征遇伏,是谁单骑杀出重围,把你从尸山里拖出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帝王声音沙哑,剧烈咳嗽,“我通通都记得。不仅是梁恭庆,还有你,你为我流的血,受的伤,我统统都记得!长庚,二哥通通都记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和痛苦,“可是我不只是你们的二哥,我还是天下之主。什么叫以儆效尤?什么叫杀鸡儆猴?长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应该理解我……”
李崇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身为你的臣子,我理解你,你做了一个帝王应该做的事。”
台上的帝王愣了一下,又听他道:“但,作为你的兄弟,我绝不会原谅你。”
他怔怔坐在御座上,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绯色的官袍在殿门的阴影处一闪,最终吞没在了无尽天光里。
帝王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雕龙画凤的藻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站在陇西贵族们朱漆的大门前面,受尽冷眼。
张扬热烈的少年郎,那一日却格外隐忍沉默,他双拳紧握,发誓一般的对他说。
“二哥,你信我!”
“总有一日,我会让这天下人都匍匐跪倒在你脚下!”
那双眼睛如烈阳一般炽热灼目,他此生难忘。可惜,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帝王大笑不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来回激荡,说不尽的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