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温宁不知道。
她想,等兄长过来,她就高高兴兴跟他跳舞,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自己的烦恼,倾诉她的不安。她的哥哥那样好,一定会好好安慰她、开导她。
他们永永远远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对兄妹。
可宋祈言没有来。
花房里没有时钟,时间都显得模糊,宋温宁等到太阳高高升起,才坐在台阶上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已过正午,却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
床头柜上搁着碗醒酒汤,下面压着一张卡纸——
[临时回淮海出差,归期未定,记得喝醒酒汤,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钢笔手写,字迹熟悉又清晰,碗里面的汤还是温的,放碗的人显然没走多久。
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当面告知地离开她。
宋温宁自小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从前宋祈言每一次出门,都会当面跟她告别,约定好回来的时间,承诺好归来的礼物。
在这样的期待感之中,连等待都显得不那么漫长。
可这一次,他既没有当面告别,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归期。
——就这样逃一般地离开了。
兄长在刻意疏远她,宋温宁终于无可避免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茫然如云絮笼上心头,眼睛瞥向抽屉,她抽开,取出闲置已久的手机。
宋温宁很少用手机,她的老师认为现代社会过快、过于商业的信息流会影响音乐的纯粹,平日里都有刻意限制使用。
聊天框里的日期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宋温宁一个字一个字打,磕磕绊绊半天才想好发什么。
温温还在弹棉花:【哥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回复来得很快。
yan:【临时有个出差,回来给你带蛋糕好吗?】
yan:【你最喜欢的Opera】
她问的是这个吗?她说的离开和兄长回的离开是一个东西吗?
宋祈言20岁以交换的名义陪同她出国,22岁接手海外事务,那是宋温宁出国的头几年,一边跟随老师学琴,一边学语言。
德语对她来说陌生又困难,分不清那么多阴阳词汇,也弄不明白什么大舌音小舌音。
好在她有个相当靠谱的哥哥,每个小长假,她都窝在兄长的办公室里写作业,宋祈言会一边办公一边辅导。
淮海宋家传承百年,战乱时代也曾为了筹措资金在欧洲东奔西顾,又因为吃过这种苦头,早早就开始往海外发展,因此到了现在,偶尔也会充当企业出海的桥梁。
在宋温宁的印象里,哥哥的办公室总是有很多拜访的人,宋祈言总是温润的、和煦的。
像一块八风不动的玉,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红脸。
那时的宋温宁对这种能力异常惊奇,她心性耿直,脑子里总是装满许许多多的问题,宋祈言对此几乎是鼓励的。
他有问必答,教导她什么叫怀柔、什么叫迂回、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什么叫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她在他这里学到了许多父母没有教给她的道理,她还记得兄长反复跟她强调——
温温,你是女孩子,社交场合一定要学会拒绝,学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推回去。
她学得很好,至少装样子装得很好。
所有人都说宋家的小姐年纪虽小,却已有几分兄长的风度,进退有据,不卑不亢。
可唯独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发现兄长将这一套用在自己身上。
脚踩在地毯上,触感柔软,宋温宁捧着手机坐在床边,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冬天,光脚站在二楼,在楼梯的缝隙间偷偷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