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琵琶女弹的并不是多么小众的曲子,顾昭一听就知道了,是《阳春白雪》。
只是《阳春白雪》取自民谣,咏的是那冬雪消融、春花初绽的生气,曲调轻快。而此时此刻,他竟然从中听出了一丝哀婉。
轻轻摇头,顾昭只叹自己近日得意忘形,喝酒喝得聋了耳朵,竟将这么简单的曲子听岔了。
祝安宁知道顾昭听出了曲意,只做不知,白皙的指节在弦上游移。
“小琵琶。”
不知是哪个男客喊了一声,祝安宁罔若未闻,琵琶声顿了片刻立即接上。
“小琵琶!”喊了她艺名的男客大着舌头,显然是喝醉了,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我喊你呢,聋了吗?”
骤然放大的声音令祝安宁回忆到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她浑身一抖,指尖忽而发力,竟恰好崩断了一根琵琶弦。
房间里的乐声忽然停了,众人的目光齐齐投过来,落在男客和祝安宁身上。
“抱歉,陈公子。”
这男客正是“小琵琶”的熟客,每每来楼里,只听她一人的曲子。
只是他听了有两三年了,小琵琶还是戴着那破面纱,叫他一次也没见着真容。
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睛如剪水秋瞳,陈公子料想女子面纱下的容颜定不会叫他失望,前两日楼里老鸨母明里暗里暗示小琵琶就要开脸挂牌了,他越发心痒难耐,这会儿子喝晕了头来,一心只想去掀开小琵琶的面纱瞧瞧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
他这般想着,便这般要求:“你,把面纱摘了。多碍眼!”
正收好断弦躬身向客人道歉的祝安宁弯腰的动作一顿,将赔罪的话说完,她重新直起身子,不卑不亢:“抱歉。这位公子,奴家在楼里只管弹曲子,面纱是不能取下的。”
楼里最简单划分姑娘的法子就是面纱,往往姑娘开了脸过了头一晚就会摘去面纱,还带着面纱的大多数年纪尚小的小姑娘,在这群小姑娘里,祝安宁已经算是年纪较长的了。
被拒了的陈公子喋喋不休:“装什么清高?小蹄子,老鸨母已经说了,你明日就挂牌了,今日还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可笑不可笑。”
与他同行几人有人揶揄微笑,落在祝安宁身上的目光暗藏不屑和觊觎。
祝安宁,或者说“小琵琶”尤安宁,并不知道自己明日就要开脸,心下一慌,面上仍是滴水不漏,丝毫不惧:“哪怕是明日开脸,我今日也是可以拒绝您让我摘面纱的要求的,您若是想,明日之后再来吧。”
她不知道为何老鸨母竟瞒着她将要替她挂牌的消息放了出去,明明她将自己卖来这里时早就说好了,客人打赏的银票她一文钱也不要,只求此生绝不委身人下。
她也不是没料想过老鸨母会反悔,还是将她挂牌,只是没想到这日来的如此快,就在她刚过完双八生辰的第七天,才抱着她感慨日子过得快的老鸨母,转过身来就成了个无耻小人。
打定主意要私下同老鸨母说清楚的祝安宁并不打算与客人撕破脸纠缠,她微微举起断了弦的琵琶,请辞:“奴家的琵琶已损,今日弹不成曲了。只怕污了贵客们的耳,奴家还是先离开罢。”
“站住!”
可惜,陈公子不愿放人。
“走什么走,难不成你们楼里就你一个人有琵琶?”他误将祝安宁方才拒绝的话当做明日的邀约,“换把琵琶继续弹。”
他直勾勾地盯着祝安宁,眼神里的下流毫不掩饰:“最好选个有趣的曲子,弹的好了,小爷我明日就替你赎身,领回家做个宠妾去。”
祝安宁不动声色拉远与此人的距离,解释:“您误会了。妈妈曾同奴家言谈,奴家相貌平平,只静心弹好琵琶给客人听就好,不要想着挂牌去攀贵人高枝。想来是您不慎听岔了妈妈的话了。”
她不愿再多言,得罪了客人也不好,接了新的琵琶就重新垂首认真弹了起来。
这回的曲子婉转低沉,清冷克制。一咏三叹,宛若置身秋夜深宫,月色寒凉,满是幽怨惆怅。
——是《汉宫秋月》。
顾昭终于正眼去看眼前这被称作“小琵琶”的女子了。
曲中人乃宫廷少女,被禁锢高墙之内,无人怜惜,年华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