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昭跪在了她身侧。
“嫂嫂。”他没有压低声音,好似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一般,“何必磕头磕得这样重?额头都红了,让人瞧了心疼。”
祝安宁冷脸,语气也冷淡:“二叔请自重。”
面对小叔子半带调戏的话,她虽心有不悦,却不好发作,只得冷脸敷衍,但求不让旁人误会。
顾昭一见她贞洁烈女的模样就心痒,觉得好生有趣,还欲再搭话:“嫂嫂……”
“顾昭。”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祖母。”顾昭难得安分守己,乖巧喊了来人一声。
祝安宁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跟着喊了一声:“老夫人。”
来人正是顾府如今的掌家,顾老夫人,也就是顾家二兄弟的祖母,卢氏的婆母。
她目光随声音落在祝安宁身上,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她那早逝的孙儿昨日刚娶进来的新娘子。
想到让人进门的原因,顾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怜惜:“好孩子,是叫安宁吧?”
祝安宁乖巧应是。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轻柔地抚摸了一下。
顾老夫人收回手,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嫁进来了,就该改口了。跟着明城喊我祖母吧。”
祝安宁从顾老夫人的话里似乎也没听出多少对孙子忽然病逝的沉痛,心里不解,面上不显:“是,祖母。”
“跪多久了?”
祝安宁乖巧老实回答:“才来不久。”
“人已经死了。活人再做什么都是做给活人看的。”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起来吧。扶你婆母回去歇着。”
一语定音。
顾老夫人是个既恪守传统又懂得灵活变通的人,当然,也有几分瞧不上顾明城的意思在。总之,在她眼里,拘着生者不得不给死者哭丧实在是件没必要的事。
见祝安宁不敢动作,她补充道:“去吧。有这份心就好了,活着的人身子更重要。”
祝安宁只好领命,走到卢氏跟前却哑了声,不敢出声劝卢氏起身。
“卢氏。”顾老夫人淡声,并不严厉,但多年威压未刻意收敛,在卢氏眼中如同胁迫。
“儿媳听命,谢婆母关怀。”
卢氏起了身,理了理裙摆向顾老夫人行礼,又最后看了一眼已逝儿子的灵枢才调转脚步向外走。
祝安宁忙不迭迎上前搀扶,却被卢氏不动声色避了开来。
“随我到正厅来。”卢氏压着声音。
被婆母甩了冷脸,而丈夫已是个死人,祝安宁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最终咬了咬唇,沉默地跟上了卢氏脚步。
她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并未留意到几乎在她们迈步踏过门槛的下一秒,顾昭便起了身。
他本就不是诚心要跪,而只是装模作样,欣赏一下卢氏颓丧的神色,顺便逗一下自己昨日才得的长嫂罢了。
那人分明嫁了个陌生人,毫无感情基础,却总是为那个已成了一具尸体的名义上的丈夫屡屡流露出悲切深色,躲避他接触后更是义正言辞,端的是一个忠贞守节的孝妇。
顾昭想到祝安宁分明委屈,却不言不语对“婆母”百依百顺的可怜模样,心里压不下的痒意又泛上来了。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当着祖母的面,他就这么离了灵堂,追随着祝安宁二人而去了。
待到正厅,顾昭果不其然听见自己那个虚伪难缠的继母正在训斥祝安宁。
左一个克夫,又一个不祥,字字句句,压得厅堂里站着的素衣女子弯了腰。
祝安宁被婆母训斥,有心为自己辩驳,又苦于“出嫁从夫,侍亲为孝”,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