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说完,取出个妆奁,里头是不少珠翠饰物兼六张银票几张契据,尽是爹娘几十余年来替她攒下的立身本钱。
“如今亲家公那产业做得也大了,每月二成利亦是不少了。”
“娘亲年事已高,记得你小时总爱嚷着要去外头瞧瞧,哭说我和你爹老爱拘着你,便去吧。”
那天女儿扑进阿娘的怀里,哭了很久,阿娘还和小时哄她哭闹时那般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她向阿娘诉了许多压在心底的淤苦,是些往日不敢说的。
直到天蒙蒙亮时,她敏锐地惊醒,侧目见塌边立了个身着黑袍高帽的“男人”。
身形与常人一般无二,全身肤色发黑,指甲也漆黑尖利,手持一副双钩状的锁链,泛着森森寒光,头上的高帽书着“天下太平”。
汗毛倒立间,杜若下意识去推阿娘,触到时,阿娘的手已然生冷了。
“男人”手上钩链一索,杜若亲眼见得阿娘的魂魄勾离了体,大约是在这时候,博览杂书的杜若晓得了。
范八爷自在地府供职起,须得亲自出的活不多,何况是勾魂这样的小活。
昨日午间时分上头点名要他奉差,说是需出个小差,他手上哪有甚么简单的小差。
原以为又是判官那套春秋笔法,以大化小的小说辞,心头不禁滚沸起来,也不知是何等棘手的差事。
待他携拿文书整装到地后,凡间日头不错,竹摇椅上躺了个神色安详的小老头。
范无救在几番稽核文书无误后,黑着脸利落地勾了魂,好歹是个身有荫德的魂魄,他也没索。
那小老头朝屋里头探头探脑望了几眼,老实和他走了。
复命时,司判耸了耸肩,本就是个小差,火气别那么大,老白还在外头,否则也不劳你啊。
今晨,又有桩上头指明要他奉的小差,范无救将信将疑地拉过司判。
后者说,敢以森罗大神的名誉起誓,范无救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森罗大神——司掌鬼界之神祇、鬼族大帝,帝威不可犯。
果然是桩小差事,当范无救随罗盘指引进得屋后再不疑有他。
取而代之的,只有满腹的牢骚与疑惑,不知近来司判是否患了癔症,把这谁都能做的小差臆想成上头极为看重。
为何偏选这家人?那个女人好似瞧得见他?他虽想不明白,可经年累月的积累,如臂使指,一息间那老妇人的魂魄勾出了窍。
又是个身有荫德的,范八爷没锁,黑着脸径直往屋外去,那魂魄留恋间不肯跟。
心里还窝着要找司判算账的火,自然没个耐心,手指微动,锁链将其牢牢捆住,他轻轻一拽哪有反抗的余地。
“大人留步…”慌乱下,杜若也不晓得如何称呼能教“来人”听得顺耳些。
那女人果然是瞧得见自己的,当她哆嗦着往门口一拦,双手颤颤巍巍举起缚灵玉琢成的玉牌时,范无救眯了眯眼去辨认,这女人身上流散而出的气。
“嘶。。。。。。”确然是件棘手的小差事,原是错怪了司判这厮。
几乎是顷刻间,范无救就应下了,八爷办差多年,行事自有分寸在。
何况不算无理之求,能智取的何必硬碰,于是范无救几同赴了场相干又不相干的吊丧。
杜若的胆儿并不肥,有恃无恐更是笑话,爹娘虽提早备好了两副棺木,可一日之内相继离世也令她万分痛心。
事发突然,为人子女的不知如何安排后事才能告慰阿爹阿娘在天之灵,尽最后这点绵薄的孝心,书上又说范八爷是个嫉恶如仇的。
她这辈子也没害过甚么人,清清白白地,悲痛混着理智急冲上头,又拿出浑身最有价的物件傍身,索性试试。
这一番折腾,阿娘的魂魄可待过今夜子时再走。
七八个汉子一齐打坑、钉棺送棺再封土,将近忙活了大半天。
领头的汉子可怜她,问道:“姑娘,你的曾祖父母怎地都在同一天。。。?”
杜若缄口不答,给了银钱遣他们走。
按着阿娘的心意,杜若将爹娘合葬。
时间仓促,今日未来得及立碑,只得来日再补,阿娘却笑着说不需这些身外物,也不必大操大办,这样便好。
今晨讣告飞鸽传出,小侄子信中写尽伤别,添说,父亲近日里伤寒卧了塌,家业日日须得看顾,脱不开身,只得来日再躬临吊唁祖父祖母。
杜若尚在感慨,这病来的不巧,竟也见不上临了一面,阿娘却说,由他去吧,个人自有命。
爹娘就葬在竹屋后头,阿娘问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