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摇摇头,执意如此,世上哪有因此而畏惧父母的子女。
于她而言,反倒多几分归凭。从今,家中凄冷,若不如此,一人漂泊无根,在哪处有何分别。
今夜的月色也要蒙昧无光些,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分别之期,她虽看得见,也不再是全然的凡胎,可终究与修成的修士不同。
范八爷好心忠告道,魂魄为人之精神所系,她如今的体质于魂力较弱的魂魄而言,可谓混沌。
天晓得会发生甚么,因而,碰得着也碰不得一点。
能求得哪怕短暂如一天的日子待在爹娘身边,也已知足了,往常的年年岁岁、日复一日过得多了,今日才知尘世相守是多么可贵。
大约这也是她内心深处央留阿娘的原由,阿爹去得太急,甚至也没来得及言别,至少阿娘,她可以,也算给这日的惊惶留个慰藉。
日后午夜梦回时,遥想起今日,方能安心稍许。
杜若与阿娘便静坐在新立的坟头前,隔得不远却不敢近了,阿爹不在,又权当他在。
范八爷职责在身,性子刚烈直爽,就立在一旁,可以权当他不存在。
昔日总要说上许多,临了时,胸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又怕惹得彼此不舍。
有人。
那汉子是寿材铺的伙计,白日里随行上山做工,见小姑娘一人便生了歹心,专挑在夜里去而复返。
原没在屋外头瞧着灯光,静谧间听着屋后隐约有人声,往后寻来,果然寻着了人。
壮汉双眼盯向猎物,泛起凶光,好似扑食羊羔的豺狼般咧开嘴角靠了过来,他在寿材铺多年,履过白事数以万计,可不信有甚么阴司报应之说。
范八爷见惯了凡人的生死离别、投胎轮回,杜若与阿娘的婉转戚哀他门清儿,心里却未必有波澜。
就如杜若那时怙恃同失,打着哆嗦故作镇定地问他:“我的爹娘可否投个好前程?”范八爷他也只是如实地点头。
可若要论起司判判下十八层地狱的大恶鬼,有不少是从他手上送下去的,穷凶恶极比眼前的千百倍不止。
这样的他还看不上,可到底书里都写是个嫉恶如仇的主儿,忍不住的。
那壮汉眼里凄楚可怜的小娘子,霎时间腐掉了皮肉,面上一半白骨,一半挂了几片腥肉,咧开颌骨阴恻恻地冲他笑。
壮汉转头想跑,又感到背上一重,骨指抚上他的喉咙,鼻间满是腐腥臭,随着他的挣扎,露出的白骨“咯咯”作响,掉下的皮肉糊蹭在他脸上,后面那“东西”越缠越紧。。。。。。
红颜本就白骨生,粉黛亦是骷髅盛,皮肉与白骨少一生怖,皆是相。
杜若还没及动作,只瞧见那不知死活的伙计僵起得逞的恶笑,其后满脸惊恐,悚叫着狼狈爬走了。
不知发生了何事,可在场的,不会有第二个能有此手笔。
于人而言,范八爷属实称得上形容可怖,杜若踌躇着,不怎么敢近前说话,范无救催道:“时辰到了。”
方才那一切,阿娘看在眼里,不敢说尽的都化为:“照看好自个儿,今后好好活。”
翌日清晨,杜若下山去寻了鹤道人,老道儿到底是一县城隍,方圆百里的事还算耳聪目明,不知是真心还是客套,慰抚了句。
“生死伦常,节哀顺变。”
借了他的法术,道行低微的上了青螺山也是决然寻不到她的住处。
弟侄请了送葬班子上山,一队人洋洋洒洒绕了一日,愣是找不见亡人居所,只得灰溜溜下了山。
杜若传信弟弟写道:诸事已了,不必挂怀。
寿材铺那伙计,回去后,嘴里疯疯癫癫念叨着:那孤女是惑人的鬼魅。
旁的道士去看,只说是吓丢了几魄,几位道士轮着做了好几场法事,也不见好转。
攒下的身家耗了个精光,所幸得丰和镇天帝庙的小庙祝相救,喊回了魂魄,众乡亲多啧啧称奇,来往庙中的香火又多了不少。
那伙计醒后吓成了鼠胆,忌见白事用物,每见总要发抖结巴,由此丢了活计。
领头的哪信这个,大白日里,带着众伙计上山去看,顺着原路,却怎么寻都寻不着通往竹屋那条。
青螺山女鬼,就此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