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鸭子小张已经托得只剩酷衩,散落的衣边是他哆嗦的腿,“我跳了啊,啊,照顾好我爸,照顾好我舅老爷……”
没念叨完,他看见深绿野塘炸开巨大的水花,江辞跳下去了。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羊绒连衣裙,沾了湖水一定会变沉。看起来却灵活如银鱼,几个呼吸的工夫已经游到孩子身边。只见她一把箍住孩子的后脖颈,单手划水,几下子就将人带到了岸边。
一套急救动作下来,翻了白眼的小孩咳出几口泥水。
救援的人赶来。场面混乱,120的警示灯红蓝交替闪烁,人嚷狗吠,哭声比打孩子的巴掌声大。
哭叫声中,夹杂着一个突兀的哭声,动静非常大——来自野塘边的东角,芦苇丛边围着一圈人。
“咋,吓坏咧?”
“人家是跳哈去救娃的,英雄么!牛批!”
“英雄还哭个甚咧?”
泥地上,江辞抱腿埋脸,哭得好大声。红皮鞋变成了泥筒子,裙摆被水完全湿透,一圈花纹拖在泥地里,脏得看不出原色。
小张自己顾不上穿,先找来外套给江辞,“瞎胡说,老大是被冻哭的。”
周朗顺手接过,江辞披上,“不哭,我看看。”
湖水确实凉如针扎,里面夹杂泥沙。江辞冻得直哆嗦,抬起脸,不到半秒又将脑袋埋得更深,抽抽嗒嗒说:“我现在难看死了。”
是因为难看了才哭,嘴都冻紫了。
“擦擦,能看。”小张认为她还是美的,虽然脸和牙齿上有泥。
“我鞋,裙子……呜呜……我没带多少衣服,以后穿什么啊……这是我姐夫买的。还有我的手表,老头送的。”
手表最让江辞心痛。她很小年纪就跟着导师学画。有天赋的人太多了,她怎么努力都觉得自己不够好。还被人嘲笑是关系户。P。H来画室的那次,她就在哭鼻子。老头给了她两颗“焦糖无花果”。
黑黑的小球像头黑蒜,切开后内里却软糯爆浆。
这东西原料平常,却要经过极长的熬制时间和白兰地浸泡。他没有说寻常安慰的话,而是让她知道“人类从来不是舞台的中心,只是众多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自由去生长,像花像草,哪怕像一只狗,时间会让你变成最美的样子。
这只名为“时间的废墟”的手表,就是老头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其实没什么人关心她,姐夫叶静昀也送礼物,提前预定。她提过一嘴喜欢蝴蝶结发夹,每年的礼物就是各种不同的蝴蝶结。
可惜表盘在救人的时候被撞碎了,“血滴”树脂也不知所踪。
想到这里,江辞哇哇大哭,“我要……我要把野泳的小孩……屁股打烂!哇呜呜——”
周朗手足无措,小张抓耳挠腮。
旁的人在莫名其妙——见过救人以后默默离开的,见过说“不用谢,我叫雷锋”的,没见过坐地上鬼哭狼嚎的。
江辞脑子里潮汐汹涌,想到姐夫的严厉,想到商静恒的冷漠,还乱七八糟想了许多,包括一个帖子上问“你有真切感受过被爱的瞬间吗?就是那种被真心烫到的感觉。”
2000多个回复里没有一条是她发的。
忽然有毛茸茸的触感,江辞扬起哭花的脸,放大的狗鼻子出现在眼前。
一条杂毛大花狗伸出舌头,舔掉她脸上的黑泥,眼泪。
视线逐渐清晰,她看见狗狗炸毛的大尾巴转着圈,背景是成片的芦苇海洋。光线让它们变成珍珠的颜色。天空是干净的蓝,挂着一颗红太阳,很甜,很烫。
江辞抽泣一下,抬起手臂:“朗子,我还没拍完照片呢。”
“手机来了。”小张狗腿的抢先一步,弯着腰找角度给他老大拍照。
盯着小张的腿,视线往上,江辞撇着嘴大笑:“张知远,你的裤衩子是花的。”
村民的视线集中在张知远身上。
小张面色通红,在地上一件件拾衣服,嘟囔:“啥时候不喊全名,这时候喊。”
周朗单手扶起江辞,“走。我在村里有个宿舍,有干净衣服。别冻出病来。”
周朗在左,小张在右。江辞低头抱臂,哆哆嗦嗦走在中间。裙子湿哒哒被拉变形,泡水皮鞋在地上留下泥水脚印。
一溜的红砖房,宿舍在右数第二间。一四方四正屋子,老式衣柜,掉漆的木桌,红色塑料凳,单人铁架床。蓝白格子的床单盛着一窗温白日光,看起来平整干净。
江辞摸了一下,没坐,扯起裙子拧,水滴滴答答从腿边落下,在地板形成水迹。
“坐吧,弄湿了换干净的。”周朗不看她,拉开衣柜,扑面的樟脑球味压不住她身上的香。发现她香,是KTV打架那次。他抱头蹲地,每次感觉酒瓶子要抡下来,都有一股香风把危险卷走。非常香,旋风似的呼呼吹,是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