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碾过泥泞的土路,驶入南涧县境时,连风都变了味道。
空气里裹着潮湿的霉腥气,混着隐约的哭嚎。
浑黄的洪水虽已退了大半,可昔日的县城几乎被削成平地。残垣断壁泡在淤泥里,东倒西歪地杵着,像一排豁了口的烂牙。
倒塌的房梁下压着冲散的家什,被褥裹着黄泥挂在歪脖树上,偶尔能瞧见一只死去的牲畜泡在水洼里,肚子涨得老高。
知县带着幸存的衙役,挤在县城上游临时搭建起的窝棚里办公。窝棚顶上压着几块不知从哪漂来的木板,风一吹便嘎吱作响。
侥幸逃出的灾民全被安置在上游山坳里,灰扑扑的布帐顺着坡地铺开。几个人缩在帐前,怀里抱着个空碗,瞧着山坳下方的泥泞,像一截被水泡朽了的木桩子。
山风灌进来,吹得篷布劈啪作响。
马车在上游的山底停下。
阮析跟着谢清辞往山坳上走,满目疮痍堵得她胸口发闷,一旁忽然窜出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阮姑娘,可算找着您了!”
侍卫当即拔刀拦阻,那人却不怕,扒着刀背拼命往前凑,“姑娘您忘了?上月您在城南酒楼包场,点了十位伶人唱曲儿,连酒钱带打赏,共十两银子,还没结呢!”
阮析被迫停下,尴尬得只想原地消失。
原主到底是个什么四处留情的性子,走到哪都能欠下一屁股风流债,简直阴魂不散。
更惨要命的是,她此番出门,身上统共没揣几钱碎银,十两银子,她是真掏不出来。
阮析摆出一副茫然:“掌柜的,您怕是认错人了,我是头一回来南涧。”
“哪能认错啊!”那掌柜急得差点冲破了侍卫的阻拦。
“我们这小地方,能一次点十个伶人的主儿屈指可数!更何况姑娘您生得这般貌美,我当时还多瞧了两眼,绝对错不了!”
眼看阮析不认账,他急得要伸手拽住她袖子。
阮析正愁要怎么先稳住他,忽听“叮”一声脆响。
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划着弧线,正正砸近掌柜怀里。
“拿了钱,滚。”
阮析循声转头,就见谢清辞立在几步之外,眉眼冷淡地扫过来,跟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死性不改。”
那掌柜得了一锭银子,生怕他们反悔了似的,撒腿就跑,肥硕的背影竟跑出几分矫健。
阮析心里不住怄气。
败家子,说好的十两,怎么直接扔了一锭银子。
她日后要还他的债,岂不是凭白多了一截!
见人没跟上来,谢清辞不耐转头:“还杵着,等我请你上去?”
阮析暗暗磨了磨后槽牙,提着裙摆跟上。
走到上游营地,刚安顿下来,谢清辞转身就进了临时隔出的浴帐。
下人们一趟趟地提热水进去,前前后后耗了一炷香的功夫。
阮析坐在帐子里啃着粗粮饼,正腹诽着,帐帘一掀,裴言走了进来。
这几日他一直在前头安置灾民,风里来雨里去,脸颊都晒黑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