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整座酒楼都被晚香阁包下,花厅素纱垂落,案上陈列着新制的胭脂、眸彩、玉容皂,冰盆里镇着鲜果。
三日前,晚香阁便放出消息,要在此办一场品妆会,只请近月消费排在前二十的熟客。
而这二十人,正好囊括了京中各大粮商的夫人。
搁在一个月前,若说同燕王妃一道赴宴,她们多半嗤之以鼻。
可如今,阮析的名字早在京中贵女圈里传得神乎其神。
长公主春日宴时的青睐,市面上千金难求的妆品,样样都与她有关。
能得她亲自相请,谁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阮析坐于首座,先向众人展示了新制的化妆刷。
来到此处后她便发现,这个朝代的人们还在用手指涂抹上眼妆,竟没有一把合用的化妆刷。
这再绚烂的眸彩,少了趁手的工具,上出来终究是糊成一片,分不出层次。
于是她寻了几种动物毛,研究对比了几日,才选定了灰鼠毛,做出几把样品,今日带过来,正好先探探夫人们的口风。
用作示范的是“幻青”眸彩,此物以青金石调制而成,乍一看是浓墨般的黑,可若换了角度端详,便能瞧见那黑中隐隐流转着斑斓的光。
可这深色的眸彩极考验晕染的功夫,阮析细细讲完,已有些倦意。
幸而她早把裴声声也带过来。讲解方罢,裴声声便拉着夫人们凑在一处试妆闲话,阮析则在一旁四两拨千斤地套话探听,倒也是省了不少力气。
而在不远处的政事堂,气氛却凝重如霜。
主位上空无一人,裴言站在阶下,硬着头皮应付满堂哄闹的商人。
王全贵第一个开了腔:“官爷,非是我们不肯配合。可着京中的存粮,不单是各家的身家性命,也是京城百姓的保命粮。万一京中有个什么变故,我们拿什么来填?”
“是啊。”赵百银连忙跟着附和:“我们怀州收成也不好,这粮说到底是百姓的保命粮,怎能说征就征?”
裴言温声安抚:“诸位尽可放心。此番征梁,只解南涧燃眉之急,按量征取,朝廷决不会亏空各家储备。”
说罢,他上前一步:“况且,这‘赈灾券’每一张都设有暗记,对半撕开,一半封存于户部,一半由诸位收执,日后凭券兑银,决不会有误。”
“话是这么说……”人群中又有人咕哝,“可这什么券,我们闻所未闻,说到底就是一张纸,日后还作不作数,谁说得准?”
那人话一出口,也觉失言,但到底觉得自己担心得有理,索性梗着脖子站着。
“我这担心也不是毫无道理吧,朝廷向百姓赊账,前所未有。能不能还得上,全凭朝廷一句话,到时候兑不出银子,不就等于框我们吗?”
话还未落地,谢清辞迈步走进来。
殿内霎时安静,针落可闻。
方才说话那人腿一软,险些栽倒。
几个胆小的已倒吸几口凉气,埋下头去,不敢看上面那位的脸色。
谢清辞行至案前,一手搭在折子上,指尖不紧不慢地轻扣着。
沉默片刻,他面色无波地开口:“诸位议得很好,裴言,将这些异议一一记下,谁提的,何时提的,都写清楚,本王回头酌情参考。”
满殿皆惊。
参考修改,何曾需要知道是谁提出的,何时提出的?
裴言也惊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借殿中光线,飞快地看了燕王一眼。
他的脸色是熬了几日的苍白倦色,眼下一片淡青整个人瞧着一副风吹即倒的模样,可那双眼却极亮,目光落处,还带着骇人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