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荞歌却哪里顾得上,她脑子里全是昨夜那桩失礼,只觉得再晚一会儿,谢凛怕是连气都气完了。她才刚进谢家门,便先做了这样不成体统的事,若真让他觉得她娇气、怠慢、不知礼数,往后又该如何相处?
院中晨雾未散,风里还裹着初冬的寒意。谢凛一套刀法刚练到收势,长刀在他手中挽出一道冷光,刀锋上的霜气似被震碎,晨雾也被他的动作劈开一线。他身上只穿了深色劲装,肩背宽阔,腰身劲瘦,袖口束得利落,整个人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冷硬、锋利,半点不像京中那些风雅温润的公子。
姜荞歌脚步微微一顿。她昨日拜堂时头上盖着盖头,只模糊知他身形高大,气势逼人。如今晨雾里这样看,才真正明白外头那些人为什么怕他。
谢凛收刀回身,一抬眼,便看见廊下站着的人。
她披着件薄薄外衣,发髻松散,鬓边垂下几缕乌发。脸色本就白,被晨风一吹,越发没有血色,偏偏一双眼被风激得湿润,像清晨枝头沾了水的花,明明可怜得很,还要强撑着站在那里。
谢凛眉心几乎是立刻拧了起来,刀才归鞘,便沉声道:“谁让你这么出来的?”
姜荞歌被他这一下问得心里更虚,只当他果然动了怒,快步走上前,连声音都带了点急:“将军,昨夜是我失礼。我本想着只歇一会儿,等你回来……没想到竟真的睡过去了,误了洞房花烛。若将军因此生气,都是妾身的不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谢凛已转头看向后头跟出来的婢女,语气比方才更沉:“披风呢?还不拿来。”
那婢女如蒙大赦,连忙跑回去取。
姜荞歌愣在那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认错之词都卡住了,连眼睫都轻轻颤了颤。谢凛却像是没瞧见她那点怔然,只看了眼她单薄的外衣,眉头始终没松:“大清早风这样大,你就这么跑出来,是嫌没病够?”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还带着点训人的意思,可姜荞歌却莫名没从里头听出半分计较。
姜荞歌一时有些茫然。她抬头看他,眼里那点因慌乱而泛起的水意还没散。谢凛原本还想再训一句,目光触到她这双眼,话却莫名停住了。
她大概是真的吓着了。
明明自己还病恹恹的,却一醒来便急着跑出来认错。谢凛忽然有些烦躁。不是烦她,是烦她竟会觉得他会拿洞房礼数去为难一个昨夜连站都快站不稳的人。
在她眼里,他便是这样不讲理的人?
披风很快送来了。
谢凛抬手接过,动作利落地往她肩上一搭。厚实绒面覆上来,一下隔开了晨风。拢披风时,指节不小心擦过她肩侧,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骨架纤细得惊人。
厚实的绒面一下拢住了寒气,姜荞歌被那暖意一裹,鼻尖微微发酸。她低声又说了一遍:“昨夜确实是我不对,将军若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谢凛垂眸看她。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偏偏她越这样乖顺,谢凛心里那点烦躁便越明显。
他宁愿她有点脾气。
“你昨夜那样,能睡过去反倒是好事。”谢凛语气平平,“谢家没有那种把人熬到请大夫,也要撑着全礼数的规矩。”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好再多说,声音便更淡了些:“少一夜礼数不打紧。你若真觉得不安,今日随我去祠堂,上香敬茶,便算把该补的礼补上。”
姜荞歌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谢凛见她站在风口里还不动,眉心又拧了拧:“先回屋梳洗。府里没有长辈,不必急着立什么规矩。”
姜荞歌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的风被挡在绒面之外。她心里那点慌乱终于慢慢落了下去,却又隐隐生出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谢凛并没有怪她。
可他也并不是在哄她。
这个人行事妥帖,话说得直白,连照顾人都像在安排军务。该遮风便遮风,该请大夫便请大夫,该补礼数便补礼数,分寸拿得很稳。姜荞歌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可靠,还是疏离。
等她重新梳洗妥当,再到小厅时,谢凛已换了身深色常服坐在那里。婚服穿在他身上时尚且压不住那股冷硬劲儿,如今换回寻常衣裳,反倒更像她初见时那位从北境回来的将军了。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肩线宽阔,身上没有京城公子那种温润闲适的味道,倒像是随时都能起身披甲。
谢凛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停,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