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荞歌想到自己方才披着外衣就跑出去认错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垂了垂眼:“好多了。方才……让将军见笑了。”
“这会儿知道见笑了?”谢凛说完,像是也觉得这话听上去太像打趣,便又淡淡补了一句,“能跑那么快,看来精神确实不错。”
姜荞歌先是一怔,随后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收住了。她还记得自己今日是新妇,是谢家刚进门的夫人。纵然府中没有长辈,也没有婆母立规矩,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让自己显得太不懂事。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去了祠堂。谢家祠堂建在后院最静的一处,院中两株老松立在寒风里,将四周衬得愈发肃静。姜荞歌本就走得慢,谢凛起初还按着自己平日的步子走,走出几步才发觉身后没了动静,一回头,就见她扶着廊柱轻轻喘着气,脸色倒还稳着,只是明显有些跟不上。
他沉默了一下,脚步便自然而然放慢了。边关带兵时,他最擅长的是赶路和奔袭,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要陪着一个连走快些都嫌累的小姑娘,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快到祠堂前时,谢凛被前院匆匆过来的亲兵叫住,说是兵部有人递了话来。
他眉心一蹙,对姜荞歌道:“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
姜荞歌轻轻应了一声。
谢凛转身往前院去,姜荞歌便由婢女扶着,沿着廊下慢慢往祠堂方向走。
廊外风声不大,四下里却静。也正因太静,拐角处两个低声说话的下人声音便格外清楚地传了过来。
“听前头的意思,将军过了回门,怕是很快要回北境了。”
“那夫人呢?”
“夫人自然留京啊。她那身子,哪里经得住北境风雪?将军不是一早就吩咐了么,东院炭火、府医、药材,全都备妥了。”
“倒也是。将军本就不常回京,夫人留在府里养着也好。到底是圣上赐婚,名分到了,体面也到了。”
“可怜这位夫人,才刚进门呢。”
“可怜什么?能做将军夫人,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再说了,将军府清静,她又不用伺候长辈,只管养病,多省心。”
话音落下,那两个下人像是察觉有人过来,立刻住了嘴。
婢女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呵斥,姜荞歌却抬手拦住了她。她站在廊下,轻轻吸了一口气。风从松枝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冷意。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方才心里那点闷意从何而来。
谢凛给了她夫人的名分,也给了她足够的体面。他并不苛待她,甚至还算照顾她。可在所有人的眼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该留在京城,留在这座清静的将军府里,守着炭火、药碗、蜜饯和一群伺候她的人。
至于谢凛会去哪里,要做什么,要面对怎样的风雪与刀兵,那是他的事。
她只需被安安稳稳地留下来,像一件贵重却易碎的东西,被放在最妥帖的位置上。
姜荞歌垂下眼,轻轻道:“走吧。”
婢女担忧地看着她:“姑娘……”
“今日是来见谢家长辈的。”姜荞歌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稳了些,“别误了礼。”
进了祠堂,香火气扑面而来,倒比外头暖和许多。供案上的牌位安安静静立在那里,陈设简洁,四下里并没有世家大族那种枝繁叶茂的热闹,反倒显得格外清清冷冷。
姜荞歌抬头看了眼谢父谢母的名字,心里忽然一软。
她从前只觉得谢凛冷硬,像北境风雪里立出来的一截铁。可如今看着这冷清祠堂,才忽然想起,他也是很早便没有父母的人。
谢凛很快从前院回来,他进祠堂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见姜荞歌已安安静静站在供案前,神色没有异样,便也没多问。
老管家将香递上来,又将清茶奉到案前。
姜荞歌依礼上香,屈膝跪下,细瘦的手指将香举到额前,声音不高,却很稳:“儿媳姜荞歌,来见二位长辈。”
这一句落进祠堂里,轻轻的,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楚。谢凛站在她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成婚了。婚旨在手时,他觉得那不过是圣上压下来的一道安排;昨日拜堂时,他觉得那不过是一套不得不走的礼数。直到这一刻,听见姜荞歌在自己父母牌位前低声自报家门,他才忽然觉得,她不是一道旨意,也不是一桩麻烦,而是真真切切地进了谢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