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军医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夫人还是站远些”。
等那年轻士兵的伤口重新清洗干净,再敷上药粉、包扎好时,他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可他这回没再乱嚎。
姜荞歌将那枚蜜饯放进他手里,轻声道:“好了。”
年轻士兵慢慢松开咬着的布,哑着嗓子道:“夫人,方才我数到几来着?”
姜荞歌想了想:“大约数到十七了。”
那士兵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伤兵顿时笑了,营帐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孙军医重新看过那伤口,脸色也缓了一点:“这回干净了。夜里再看一回,若不再起热,便无大碍。”
年轻士兵长长松了口气。他攥着那枚蜜饯,小声道:“夫人,等我伤好了,我给夫人劈柴。”
旁边有人笑骂:“就你那胳膊,先养好再说。”
姜荞歌也忍不住弯了弯唇:“好,先养好伤。”
那年轻士兵耳根红了,低头把蜜饯攥得更紧了些。
帐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谢凛不知何时到了。他原本是从中军帐出来,顺路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被孙军医赶回去。谁知刚走到帐外,便听见里面一阵笑声,还听见那个小兵红着脸说要给她劈柴。
谢凛脚步顿了一瞬,他的目光透过帐帘缝隙落进去。姜荞歌站在药案旁,脸色仍白,指尖还染着一点没完全擦干净的淡红。她低头对那年轻伤兵说话时,声音轻软,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谢凛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痛快。他带她来伤兵营,是让她看看能不能适应,不是让这群兔崽子围着她讨蜜饯的。
孙军医转头看向姜荞歌,他的神色仍旧严肃,语气却比方才缓了些:“夫人眼细。”
姜荞歌轻声道:“我只是碰巧看见。”
“军中最怕的就是这些碰巧没看见。”孙军医道,“刀口大些反倒好办,最麻烦的便是这种不深不浅的伤,里头夹一点脏东西,外头药粉一糊,晚上便能烧起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药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若不嫌这里血气重,净布、药粉这些,倒是能帮着理一理。”
这话一出,连旁边小药童都抬头看了过来。
姜荞歌怔了一下,随即点头:“不嫌。”
孙军医又道:“但还是那句话,伤口不能擅自碰,药不能擅自换。你若看见不对,先告诉老夫。”
姜荞歌认真应下:“我记住了。”
谢凛站在帐外,听到这里,眉眼间那点沉色终于缓了一线。孙军医这老头脾气硬得很,能让他出口称赞,谢凛心里竟生出一点很隐秘的骄傲。
姜荞歌在伤兵营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把净布重新分了类,将止血散、消肿散、生肌药分开放好;又替小药童记了几名伤兵的症状,谁伤在肩,谁夜里可能起热,谁换药时最容易乱动,谁怕苦却硬说自己不怕。
她还帮孙军医把几名伤兵分了轻重缓急,出血未止的先换,伤口发红的另放一边,已经包扎好的便暂且不用再挤在药案前。如此一来,原本乱哄哄的伤兵营竟慢慢顺了些,连小药童来回拿东西都少跑了几趟。
只是姜荞歌到底身子弱,站到后头时,脸色便有些发白。她自己还没察觉,孙军医已经瞥了她一眼:“夫人今日该回去了。”
姜荞歌一愣:“我还可以——”
“可以什么?”孙军医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大客气的样子,“你若在老夫这里晕了,将军能把这帐子掀了。回去歇着,明日若还想来,先问过将军。”
姜荞歌被他说得耳根微热,终于没再坚持。她走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药案。方才她整理药粉时,似乎闻见其中一包消肿散有些潮闷,味道比旁的淡些。只是她今日才第一次进伤兵营,不好立刻多说太多,便只将那包药单独放在一旁。
孙军医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问:“还有事?”
姜荞歌轻声道:“那包消肿散,像是受了潮。我不确定,只是闻着和旁边几包不大一样。”
孙军医一怔,他走过去,将那包药粉拿起来,打开闻了闻,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这批药昨日刚从军需处领来。”
军需处。
姜荞歌心口轻轻一跳。从京中那匣被换掉的北地黄芪,到边镇粮价,再到如今伤兵营里这包味道不对的药粉,好像总有一些细碎的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连在一起。
孙军医将那包药粉重新包好,单独收了起来:“这事老夫会查。夫人今日先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