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过一回伤兵营,姜荞歌便像是在边城里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做。
起初她还顾着分寸,只隔一日去一回,后来见自己身子并无大碍,军医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便索性几乎每日都往那边跑。后来孙军医见她确实不乱碰伤口,也不擅自改方,只安安静静在旁边分净布、理药粉、记几名伤兵的症候,便也渐渐不再像第一日那样防着她。
只是不防着归不防着,规矩仍旧半点没少。
“夫人,站够半个时辰便坐下。”
“夫人,那边血气重,别过去。”
“夫人,这药粉不能碰。”
“夫人,今日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孙军医年纪大,脾气也硬,说这些话时半点不客气,倒不像在同将军夫人说话,更像在管一个不大听话的小药童。
姜荞歌也不恼,每回都轻轻应下。她知道自己能进伤兵营,已是谢凛与孙军医都退了一步。她若不守规矩,往后便再没有开口的余地。于是她每日晨起喝过药、用了早膳,便抱着药匣过去;到了时辰,无论手里还有没有事,也会乖乖回住处歇息。
只是这“乖乖”二字,也不过是相较于她从前而言。有时候药案上还差几卷净布没理完,她便会故意磨蹭片刻;有时候小药童忙得满头是汗,她也会借着“再记最后一个症候”的由头多留一会儿。孙军医起初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索性不惯着她,一到时辰便敲敲药案。
几日下来,营里那些原本一看见她便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伤兵,也渐渐摸出了这位将军夫人的脾气。
声音是软的,性子是温的,可真说到伤口和用药,半点也不含糊。你若偷着把该换的药拖到下午,她会轻声细语问你是不是疼,问完了再温温柔柔地让军医把你按住,该洗洗,该敷敷,一样都跑不了。
于是没过多久,伤兵营里便有了句偷偷传开的闲话。
说将军夫人瞧着像朵风一吹就要散的花,真到了伤口和药汤前头,却比军医还记仇。谁敢不好好养伤,她那双眼睛一弯,笑着看你一会儿,你便自己心虚起来,简直比挨将军一句骂还不好受。
姜荞歌自己倒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慢慢习惯了伤兵营里的药味、血味和那群糙汉子大呼小叫的动静。她一开始看见伤口还会本能地抿唇,如今却已能蹲在榻边,替军医把药粉分开、把净布理好,甚至还记得哪个伤兵吃不得太燥的东西,哪个伤兵喝药时最怕苦,总得在旁边多备一盏温水。
蜜饯倒不是人人都有。谢凛知道她偷偷往伤兵营里塞过两回蜜饯后,正巧是在晚膳后。
那日姜荞歌刚从伤兵营回来,身上还沾着一点药草气。她自以为藏得很好,谁知才进屋,谢凛便抬眼看了她一下。
“袖子里藏什么了?”
姜荞歌脚步一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明明已经空了。
谢凛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几封军报,神色冷冷淡淡:“别看了,味儿还在。”
姜荞歌耳根一下热了,她身上药味重,蜜饯的甜味其实很淡,也不知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也没藏什么。”她声音轻了些,“就是给阿隼留了一枚。”
谢凛眉梢微动:“又是他?”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姜荞歌却莫名听出一点不大对劲来。
她抬头看他:“他今日换药疼得厉害。”
谢凛垂眼翻过一页军报,语气淡淡:“伤兵营里疼的人多了,你那点蜜饯,是给他们压药苦,还是给他们哄嘴馋?”
姜荞歌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不是人人都有的。”
随机又赶紧补了一句:“只给年纪小的,或者实在疼得厉害的。”
谢凛看着她,她说得认真,像是在同他解释一件很要紧的事。可谢凛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没来由的不痛快。
他自然知道她是心软。她看见旁人疼,便总想拿自己那点有限的甜去哄一哄。可他想到伤兵营里那些兔崽子一个个捧着她给的蜜饯、听她温声细语地哄着换药,心里便不是滋味。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谢凛不愿细想。
于是他说出口的话便更冷硬了些:“你自己喝药还要蜜饯压苦,倒先惦记着旁人。”
姜荞歌怔了一下,她低下眼,轻声道:“我还有。”
说完,她像是怕他不信,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杏脯,放在掌心给他看:“你看,给自己留了的。”
谢凛原本沉着脸,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小小的杏脯上,竟一时没说出话来。她掌心白,杏脯颜色浅黄,落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小。她像是真的在认真告诉他,她没有把自己那份甜都分出去。
谢凛喉间忽然有些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