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枚杏脯放回袖中,低声道:“那以后我少给些。”
谢凛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谢凛嘴上嫌她折腾,实则也没真拦过。只是他每日晨起去校场,若得空便要拐去伤兵营门口看一眼;若忙得抽不开身,也要让裴虎顺道过去瞧瞧,看看夫人今日在营里待了多久、有没有站得太久、午膳到底吃没吃。
裴虎起初还不大适应这差事,总觉得自己堂堂副将,如今倒像给将军跑腿盯夫人的小厮。可等他真去瞧过几回,心里那点嘀咕便慢慢散了——没别的,只因伤兵营里那群原本一开口就能把帐篷掀翻的糙汉子,在夫人跟前竟都收敛得像换了批人。一个个说话压着嗓子,走路放轻脚,连往锅里添柴都怕火星子崩到夫人裙边。
裴虎看在眼里,回去便忍不住嘀咕:“将军,咱营里这些兔崽子,平时刀架脖子上都不见得有这么听话。”
谢凛那时正在擦刀,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道:“说明平日里你管得不够。”
裴虎:“……”
他就多余开这个口。
这一日姜荞歌照旧去了伤兵营,却发现军医帐后头的小灶间比平日更忙了些。
几口大锅都支了起来,伙夫来回搬着米袋和羊骨,几个药童把成捆晒干的药草理了又理,连平日里最会偷懒的那个小军医都蹲在灶下扇火,扇得脸都红了。姜荞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今日这是在做什么?”
孙军医正低头分药,闻言抬头,额角都是热汗。他是营里待了多年的老军医,脾气不算多好,平日里训起伤兵颇有几分凶巴巴的意思,可对着姜荞歌时到底多了几分客气:“夫人来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快入冬了,得先把营里的防寒药膳章程理出来。”
“药膳章程?”
姜荞歌走近了些,低头一看,见他手边放着几样常见的药材,像黄芪、陈皮、干姜之类,都是温中散寒、补气祛湿的路数,只是那几样药材的分量并不多。
孙军医拈起一片干姜,在掌心里拍了拍,叹了一声:“北地冬天来得快,营里这些兵日日操练、巡防、夜里守城,汗出完了又让风一吹,最容易伤寒。伤寒一来,不是一两个,是一倒一片。”
他说着,朝外头努了努嘴:“这几日才起了北风,伤兵营里便已有十来个咳嗽畏寒的。真等雪落下来,再想防便晚了。”
姜荞歌听得心口微微一紧。她这几日确实见到不少人咳嗽。那些士兵与她不同,咳起来也不当回事,顶多搓一把鼻子,骂一句“这风真邪性”,回头该操练还是操练,该巡夜还是巡夜。
可她自幼病惯了,最知道风寒起初不起眼,拖起来却最磨人。
孙军医又道:“可总不能真让他们日日喝药。一来药不够,二来他们也受不住。嘴上不敢说,背地里定要把药罐子都摔了。”
他说到这里,脸色又沉了几分。前几日从军需处领来的那批伤药里,有几包已经验出受潮,暂且封存。剩下能用的药材,便更要省着些。偏偏营里伤兵多,巡防多,天气又转冷,哪哪都要用药。
姜荞歌自然听懂了这层难处。
孙军医指了指灶上那几口大锅:“所以每年这时候,便得先在饭食上动脑筋。羊汤里、粟米粥里、面汤里,想法子添几味不冲口、又能暖身防寒的东西。能顶一点是一点。”
姜荞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几样药材上,忽然便想起从前在姜家的日子。
她小时候身子弱,到了每年换季时,厨房里总要比平日忙上几分。她那时年纪小,只知道自己每日喝药吃补品,别的并不明白。后来大些了,才慢慢发现,厨房做给她的东西里总有些细细碎碎的讲究。譬如冬日里的粥比夏日多一分温厚,汤里总有一点不显眼的辛香,面羹入口也总是暖的。她那时嫌药苦,常闹脾气,厨房里的周嬷嬷便一边哄她,一边偷偷给她碗里多添点东西。
周嬷嬷并不是姜家世仆,原是外地买进来的妇人,家里穷得厉害,自己都说从前最怕的不是没肉吃,而是冬日里一家子挨着冻,一旦有人病了,家里便得乱套。她有一回一边替姜荞歌吹凉一碗粥,一边笑着同她说:“姑娘别小瞧这些灶头边上的法子。我们老家穷,穷人最怕生病,请不起大夫,买不起好药,便总在吃食里做文章。像葱白带着根须的,洗净了切细,丢进粥里、汤里、面糊里一点点,味儿不重,人也吃得下。冬天风大,家家都靠这个暖身子、散寒气。不是多金贵的东西,可日子久了,总比什么都不防着强。”
那时候姜荞歌年纪小,只嫌那点葱根葱须麻烦,便记了一耳朵,也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站在边城军营后厨,闻着灶上翻滚的羊骨汤味,耳边再响起孙军医那句“伤寒一来便是一倒一片”,她脑子里竟一下子便把这段旧话连上了。
她抬起头,轻声问:“军医,葱白连须可试过么?”
孙军医一愣:“什么?”
“葱白带着根须。”姜荞歌蹲下身,顺手从旁边菜筐里捡起一根还带着泥的长葱,指尖点了点它白色根须那一段,“从前有位嬷嬷告诉过我,她老家穷,冬天最怕生病,便常将这种葱白连须洗净,切得细些,加进粥和汤里。量不用多,不至于一开锅便满屋子葱味,可吃着暖身,喝着也不觉得像在喝药。穷人家买不起正经药,便靠这个顶一顶。”
孙军医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他将那根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葱白……连须……”
旁边的小军医不明所以,小声插了一句:“师父,这不是灶下常有的么?根须这段平日不是都择了扔么?”
“蠢。”孙军医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扔了就不会捡回来用?”
小军医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灶边几个伙夫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伙夫忍不住道:“孙老,这葱白倒还罢了,根须也往锅里放?那不是喂牲口的么?兵们吃惯了粗饭不假,可也不是泔水桶。”
另一个也小声嘀咕:“再说这法子谁试过?回头喝坏了肚子,算伙房的还是算谁的?”
这话一出,小灶间里便静了一瞬。
孙军医脸色一沉,刚要骂人,姜荞歌却先轻轻开了口:“你们担心也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