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伙夫一愣。
他们原以为这位京城来的将军夫人,听见“喂牲口”“喝坏肚子”这样的话,便是再好的脾气,也该红了眼,或是当场恼了。
毕竟将军如今护她护得紧,谁都看得出来。前几日不过是住处窗缝漏了些风,将军便把裴虎训得灰头土脸。若夫人在这里受了委屈,谁知道将军会不会连灶台都给他们掀了。
可姜荞歌并没有恼,只把手中那根葱放回案上,声音仍旧温温软软的:“毕竟是要入口的东西,不能只凭我一句旧时听来的话,便立刻往大锅里放。先小范围试便好。”
孙军医看向她:“夫人的意思是?”
“先不进全营大锅。”姜荞歌道,“只在伤兵营里挑近几日有些畏寒、咳嗽,却没有腹疾的人试一小锅。每人只半碗,量也记清楚。若无不适,再慢慢看要不要添到汤粥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葱白连须也要洗得极干净,坏的、烂的、发黄的,一点都不能留。若有一点泥腥味,便是我们没收拾好,不是法子好坏的问题。”
她想的面面俱到,连孙军医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位夫人平日里瞧着娇娇弱弱,连风大些都要拢斗篷,可真到这些细处,倒比许多粗心的药童还稳。
孙军医点头:“成。先试小锅。”
他说干便干,当即叫人另起一口小锅。姜荞歌也没闲着,洗净手后便挽起袖口,亲自同小军医一起择葱。她手生得白,指尖也细,拈着那些带泥的葱根时,怎么看都与这军营后厨不大相称。可她动作慢是慢,却很仔细,连根须里的泥都要冲净,再将发黄发烂的部分一点点剔去。
几个伙夫原本还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见她当真不是随口一说,倒也慢慢上前帮忙。只是嘴里仍旧免不得嘀咕:“这根须洗起来比羊肚还费劲。”
“夫人,真要洗到一根泥丝都没有?”
姜荞歌低头看着水盆里被洗出来的细沙,轻轻道:“要入口的东西,自然要干净。”
她声音不高,几人却莫名不好再多说什么。
新方子很快煮上了火。小锅里是羊骨汤,小米粥则在另一边咕嘟咕嘟冒着泡。孙军医按姜荞歌说的,将洗净切细的葱白连须分成两拨,一拨入粥,一拨则在汤快起锅时才下,只让它在热汤里滚上一滚,留其辛香,却不至于煮得太过发冲。
锅里热气一起,原本满屋的羊膻与药味里,果然多了一层极淡的葱香,闻着竟意外地顺。孙军医舀了半碗,先自己尝了一口,眼睛更亮:“倒还真成。”
姜荞歌也跟着尝了尝。那粥入口时并不觉有多重的葱味,只在咽下后喉间慢慢浮起一丝暖意,比平日硬添干姜之类的法子温和得多。
她放下勺子,轻声道:“先别多盛。还是照方才说的,每人半碗。”
孙军医瞧她一眼:“夫人倒谨慎。”
姜荞歌认真道:“入口的东西,谨慎些总没坏处。”
试药膳的人很快挑了出来。都是伤兵营里伤势不重,却这两日有些畏寒、鼻塞、轻咳的兵。总共二十三人,每人半碗小米粥,另有十人试半碗羊汤。孙军医亲自看过名单,又让小军医先记下这些人原本的症候。
“赵六,右臂刀伤,畏寒,昨夜咳三回。”
“钱顺,小腿擦伤,鼻塞,无腹痛。”
“陈小五,肩伤,昨日夜里冒汗,今晨头重。”
姜荞歌站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孙军医,能不能把每人喝的是粥还是汤,也记上?用量也记。”
孙军医抬眼看她,姜荞歌解释道:“若明日有人不舒服,便能知道是哪一锅、哪一味出了问题。若无不适,也能知道哪样更合适。”
孙军医想了想,点头:“记。”
小军医便又添了一列。
那几个伤兵起初捧着碗,神情都很微妙:“这真是给我们喝的?”
“葱根也能入粥?”
“夫人,这东西喝了不会一开口就是葱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