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眸色沉了沉,声音也更低:“若那日没及时查出来,药膳一旦真推到全营,等天一冷,一营的人咳的咳,病的病,边城的防守便要先乱三分。再加上将军夫人拿军中将士试药的名声一传出去,我这个主帅也会跟着被人怀疑——连内营都管不好,何谈守边。”
姜荞歌静静听着,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发凉。她先前只知道这件事冲着她来,却没想到,背后竟还压着这样一层算计。
不是单单让她难堪,也不是单单坏她名声,而是连带着要削弱边军、动摇谢凛在军中的威信。她忽然想起那日伤兵营外头那些议论声,想起众人看向自己时的迟疑与不满,想起若不是她抱着册子站在那里,一步步把锅次、食材、经手之人全理出来,事情会朝什么方向滚去。
她指尖有些发凉,下意识将帕子攥得更紧了。
谢凛看在眼里,眉头便微微一皱:“别怕,已经查清楚了。”
他伸手将她手里的帕子抽了出来,随手搁到一旁,又把她冰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点薄茧,贴上来时甚至有些粗糙,却将她心底那阵从脊背泛起的寒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谢凛声音仍旧沉,却比方才缓了些:“怕是应该的。真若半点不怕,才叫我不放心。”
姜荞歌被他掌心裹着,心口一时乱得厉害。可她更在意的,却是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那……北狄的人,只抓到了一个?”
“对,只有他一个明面的。”谢凛道。
他说这几个字时,神情冷得厉害,眼底像压着一层尚未发作的刀光:“那个给伙房递话的人,查到一半,线便断了。混进营里的药童短褂是假的,真正接头的人早在我们摸过去之前便不见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件故意叫我们捡着的东西。能把线断得这样干净,说明边城里埋着的人绝不止一个。只是他们藏得深,如今还没法一把揪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姜荞歌从前只在书里、传闻里听过什么探子、细作,总觉得那是很远的事。如今却忽然知道,这些人也许就在边城里,就在军营内,甚至就在这些日子她日日来往的营帐、伙房、药房、巡防营之间。
“他们既敢在药膳上动手,便不会只为这一件事。”谢凛看着她,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冷静的狠劲,“这半个月,北狄那边暗中的小动作比往年都多。边哨上试探得勤,夜里也总有人来探路。明面上瞧着像是在搅水,实际上,是在摸边城的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近期一定有打算。若我没估错,过不了多久,便要开战了。”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跳。
她从跟着谢凛离京那一日开始,便知道自己是来了边城,来了会见刀枪风雪、会听军报战讯的地方。可知道是一回事,真从他口中听见“开战”二字,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谢凛,忽然发现这半个月来他眼底那点隐约的倦与锋利,原来都不是错觉。北狄暗探、军中摸查、校场操练、边哨试探,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她这些日子看到的,只是他回屋时那一点夜色和疲惫,真正扛在他肩上的,却是整座边城。
谢凛握着她的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所以我今晚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你。”
“我是要你记住,最近边城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出。你若要去伤兵营、药房、伙房,照旧可以去,但身边必须带人。入夜后不许出院,生人不许靠近,若察觉有半点不对,立刻叫裴虎,或叫门外亲兵。别逞强,别自己去追,也别信什么临时传话。”他说到这里,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我最近很多事顾不上你,不能时时盯着。你自己多留神,安危最要紧,听明白没有?”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稳,活像一串压下来的军令。
姜荞歌听得出,这层层硬邦邦的交代底下,全是放心不下。谢凛大约自己也知道,接下来他会很忙,忙到晨昏不定,忙到未必每夜都能回来,忙到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有空便去伤兵营门口扫一眼她在不在。也正因如此,他才把这些话一条条说得这样细。
姜荞歌心里酸酸热热地拧了一下,郑重地点了头:“我记住了。”
她答得很认真,甚至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认真。谢凛瞧着她,神色才终于缓下些许。
可姜荞歌沉默了片刻,却又轻声问了一句:“将军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开战……那你呢?”
谢凛看她:“我什么?”
姜荞歌望着他:“那将军自己呢?会不会很危险?”
这话一出,屋里便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