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从来都是叮嘱别人的那个。营里兵要操练,巡防要严,边哨要守,内城要查,他一张口,便能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反过来问他——那你自己呢?
他垂眸看着姜荞歌,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指尖柔软,眼神却清凌凌地望着他,里头有掩不住的担心。
谢凛心口发软,片刻后,他才低低道:“战场上的事,本就说不准。”
姜荞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早知道不会从他嘴里听见一句“我绝不会有事”。谢凛不是会拿这种话哄人的人。他说不准,便真是不准。刀枪无眼,边关更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挡过去的地方。
谢凛看着她那一瞬压下去的神情,喉结滚了一下,到底还是又补上了一句:“但我守边城这些年,也不是白守的。北狄若真敢来,我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这话说得极硬,极冷,带着他一贯的糙悍与不讲道理,像刀磕在石上,半点不绕,偏偏带着一种叫人无法不信的力量。
姜荞歌望着他,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明显带了些委屈:“可我还是会担心。”
这声音听的谢凛心软,他抬手,极自然地替她将耳边一缕发丝拢到后头。那动作发生得太自然,连他自己都像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他的指腹擦过她耳边时,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动作却轻得不像他。她耳尖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谢凛收回手,像是为了掩饰那一瞬的不自在,声音又沉了些:“担心便担心着吧,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这句话一出口,姜荞歌鼻尖竟忽然有些发酸。她不是只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了。她也被允许知道风从哪里来,刀会往哪儿落。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窗外的风却越刮越急,像是这场冬日将至前的乱局,终于要一点点揭开帘子。
谢凛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将窗子关得更严了些。回身时,见她还坐在那里出神,便低低皱了下眉:“又胡思乱想什么?”
姜荞歌抬头看他,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将军若近日真的忙得顾不上我,我便少往外跑一些。伤兵营那边,我会把药膳册和近几日用的方子都理好,也会同孙军医先说一声。你不必再分心替我操心。”
她说得很慢,也很认真。不是赌气,也不是委屈,而是真正想替他省一点心。
谢凛看着她,眼底神色微微动了动。
这半个月里,她从最初那个抱着药匣、一门心思要跟来边城的小夫人,慢慢变成了如今会自己记册、会查食材、会同他说“你不必再分心替我操心”的姜荞歌。她还是娇,还是怕冷怕苦,手也依旧凉,可她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学着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被他抱着、护着、安置着。
谢凛沉默片刻,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短,也很轻,甚至不像他平日会做出来的事。姜荞歌整个人都静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顾好自己,便是给我省心。”谢凛道。
这话说得仍旧不算多柔软,可里头的分量却重得很。姜荞歌望着他,心里那点担忧和发涩慢慢混在一起。她知道大战将近,也知道谢凛接下来会越来越忙,越来越像她初见时那个从北境风雪里走出来的将军。可她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真的占着一个位置的。
于是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外头风声正紧,边城的夜也比往常更深些。谢凛又坐回灯下,拿起那卷方才被搁置的军报,眉眼重新沉了下来。姜荞歌没有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着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冷,一半暖。
她忽然想,战争若真来了,她帮不上他提刀上马,也帮不上他布阵守城。可至少,她能不叫他再为后宅和自己分心,能在这座边城里好好站住,等他回来。
只是这念头一起,心里那点对谢凛的担忧,却反倒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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