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才坚持不住了,选择来找她了吗?
母亲许楚宜,乃临安许氏的嫡次女。生自礼门,幼承庭训,娴于诗书,习于姆仪,祖上曾出过帝师,一代清流之辈。
幼时母亲总弯着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亲亲她的小脸,“我们福福,一定要平安健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呀!”
如今遗像上的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柔平静,一双笑眼望进黎若芙心里,仿佛在安慰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竭力忍住滂沱泪雨,淡淡血腥味化入舌尖,指尖牢牢嵌进掌心,她好像感觉不到痛。
剜心之痛,逼得黎若芙仿佛又经历一次死亡,泪水混着血水,腥咸涩苦。
她苦苦挣扎求生不得,以为上天眷顾重活一世,却还是来得太晚。
父亲亦一身粗麻齐衰之服,头戴素麻丧冠,静静立在母亲的棺椁旁。几年未见,父亲薛南庆此刻却苍老了许多,发已半白,白胜过了黑,好像落了满头雪。
他的身影依旧巍然沉阔,如一颗老松,如一把巨伞,似从前那般庇护着母亲和她。
只是在拂去母亲棺椁上落下的枯叶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的父亲,镇北大将军薛南庆与她的母亲,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情谊绵长。薛家是将门,许家是清流,两人相配互补。母亲许楚宜教会父亲薛南庆以柔克刚,父亲薛南庆护母亲以刚御世。
许楚宜贤柔灵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棋艺。年少时,薛听瑶性子随了父亲,是个急性子,坐都不住,自然是不愿意学。
后来慢慢磨了几年才好转许多,渐渐能沉下心来跟着母亲学棋,此刻她却追悔莫及,自己连母亲的半分都没学成。
父亲薛南庆似乎察觉到什么,身体微动朝黎若芙这边看来,黎若芙猛然转身步履踉跄走入了不起眼的角落。
一道霜色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抬起盛满雾气的眼睛,缓缓往上看去,是昨日才分别的荆誉衍。
黎若芙目光微滞,似是没反应过来他会出现。
荆誉衍步伐微动,走上前去与薛南庆行了一礼深揖,神色肃穆悲哀。
薛南庆躬身拜答。
荆誉衍声音很沉,不似平日的清润,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大将军节哀顺变。”
薛南庆回得极慢,声音带着哽咽,“殿下亲临吊慰,臣不胜感激,有劳殿下挂怀。”
荆誉衍颔首,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他上前拿过身后亲随递来的素香,就着烛火引燃,安于铜炉之中。
黎若芙透过泪水与人群望着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荆誉衍,素衣沉肩,眉眼压得极低,风流尽敛,一双捻香的手举得笔直又郑重。
她突然在想,当初得知自己身死之时,他荆誉衍又是怎么跟她的父母吊慰她的呢?是否也如今日这般?
寒风料峭,风卷白幡,荆誉衍的衣角动了动。香烟袅袅,为他的侧脸蒙上一层薄雾,黎若芙看不真切。
有一瞬间,她竟然快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母亲难过,还是因为在这个地方见到了他。
一片雪花,轻轻落入黎若芙眼眸,泪珠也碎成一片雪花。渐渐地,漫天飞雪铺天盖地洒下来,她一身白衣如此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