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别怕,这才哪儿到哪儿。
05。
其实人是很复杂的生物,会无限希冀被偏爱,无限渴望被关怀,但真的有这样的人或事出现的时候,反而开始提心吊胆。患得患失,辗转反侧。怕第二天醒来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于是做梦都偷偷祈祷这样的日子再长一些。
傅月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去适应这些,她只记得这一年的秋天,她摘了许多桂花,和沈束一起做了很多次失败了的难吃的桂花糕,又和沈束一起玩了好多回麻将。她不擅长这些,到现在也没有玩那么明白。
但她喜欢坐在沈束边上,人群熙熙攘攘,她的面前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沈束偶尔会伸手捏一捏她的指尖,冲她弯着眼睛笑。
长辈们都在屋里,老人家满是皱纹的手会拍拍她的头顶叫她好孩子,说她的好是说不出来的。她的内向和腼腆不是上不了台面,是内敛又温柔的。她是沈家的晚来客,也是这一方小天地捡回来的好孩子。
傅月想起来高中的时候大家说她不合群,大学的时候室友说她是清冷的,是不喜多言,一看就不会喜欢热闹的人。可只有沈束,回回拽她进人群,来来往往间紧握她的手,插科打诨。
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热闹,一大家人和和气气,笑着说话。傅月望着眼前一派祥和的家,垂下眼帘盯着泛白的指尖。近来天气已经算不上热了,日头晒进屋子,即便穿着长袖在太阳下也不会太难受。
沈束就是这个时候把手里的牌一推:“胡了。”
有个长辈说:“你这样的就该和小双家里那个打一把,那家伙会算牌,厉害得很。”
“那让她下次把人带来呗,别总放烟雾弹啊!”沈束朗声,笑着去找傅月。他听见身后长辈说他黏人,也不回头反驳,加快脚步往傅月身边去。
傅月坐在蓝色的塑料板凳上,她穿着格纹半身裙,上身是白色长袖。很秀气也很规矩的坐着,没什么话,也没什么存在感。如果不是沈束走过去,可能她马上就会化在阳光里了。
所以沈束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手机不玩,也不和大家说话,你要坐地飞升了吗?”
“你别乱说话,”傅月用没被他握住的手轻推他肩膀,“我只是……不太适应。”
相去甚远的两种氛围,没人教过她怎么面对这些名字也叫不出来的长辈,更别提融入。喝惯了苦水的孩子,刚开始尝到甜味,也会战战兢兢,不敢再试。
沈束点点她手上的镯子,笑着仰头:“你以为这是玻璃吗?”
傅月歪着脑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东西能买市中心一栋楼。是一栋。”沈束小声说,“我当初问她借钱买房都不借呢,你一来就给了。”
虽然说金钱不是衡量情感的标准,但却可以成为情感的另一种体现。傅月听完只觉镯子烫手,匆忙想摘了,沈束又提醒:“刚刚好戴上的镯子,一不小心砸了那可真是……”
傅月没敢动了。她僵硬着看沈束:“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沈束嗔怪,“你又来了。”
“对不起。”傅月嗫嚅,“实在是……”
实在是,受之有愧。
“没关系傅月,我原谅你,”沈束牵着她站起来,“不想玩的话出去走走?”
两个人出去走走,傅月松了口气。点头跟上他的步子。
“傅月。”沈束走在前面喊她。
他放慢脚步,傅月应声跟上他,和他一起散步。两个人走得很慢,没什么风的天气,倒让人身心舒爽。傅月深呼吸,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会的可以慢慢学,”沈束突然说,“很难的话,还有沈老师。”
家庭和爱相生相成,一体共存。傅月勾起嘴角,半开玩笑问:“你和同学这么说过吗?”
沈束转头看她一眼:“我和我的爱人这样说过。”
然后傅月带了点揶揄:“沈老师,师恩浩荡。”
沈束牵起嘴角,语调轻扬:“那祝傅同学,学有所成。”
06。
入秋以后温度降得快,南方的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水汽。十一月初的某天上午,傅月沉默着结束通话。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坐下来。玻璃杯里的热气娉婷袅娜,她盯着看了会儿,有些恍惚。
好像是这样的,电影里的悲剧情节总是下着暴雨,深灰色淹没了全世界。就算偶尔有其他颜色,也是雾霾一般的蓝。她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傅家的了。沈束想陪她来的,也被她拒绝。
沈束的家庭氛围那么好,她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这像一块丑陋的、永恒的疤,写在她的生命里。虽然沈束也知道她有这样一块疤,可让他完完整整看到这块疤的准备,她还没做好。
傅家的灵堂里,她的后妈正捂着脸哭,她那个弟弟——脖子前面挂着红领巾,看见她怯生生叫了句姐姐,又被他妈妈拉走了。
女人抹了把脸,递给她三支香:“来了就给你爸拜拜,他临走还挂念你。”
傅月接过香没说话,上前跪下。她听见周围人低低的虚与委蛇的哭泣,兔死狐悲的怜悯。她闭上眼,心无旁骛拜了三拜。
然后她站起来去插香,她听见身后女人哽咽着说,傅月我们只有你了。